人往前湧,像浪,推着,擠着,前胸貼後背,結果就是宇文傑被卡在人群裏,前後左右皆是人,半點移動不得。
“嗳,你們……”他看了一眼烏壓壓的腦袋,連轉個身都難,意識到自己隻能跟着人流往前,等到隊首,才能抽身。
就這麽,晃晃蕩蕩地往前推進,還好,隊伍走得快,快輪到他時,隻用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探頭往前看,尋找出路。
結果在縫隙間看到一隻秀氣的手,他沿着那隻手看上去,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腮上像挂了兩個飽滿的紅杏。
他心裏沒由來的一緊,慌得要走,往旁邊推擠,誰知這一動作,直接引得人不滿。
“做什麽呢?沒看着排隊嘛,你還擠。”
“莫要慌,快到了,快到了……”
“快,到你了,你還張望什麽?”
一個聲音落下,宇文傑已立在了隊首。
陸溪兒看着眼前的宇文傑,眨了眨眼,不待他開口,她已從旁拿起一個幹淨的碗,再往碗裏舀了一勺粥,遞給他。
“拿着。”
宇文傑下意識地接過,随後反應過來,解釋道:“我不是……”
不待他說完,陸溪兒說道:“你往旁邊去,莫要攔在前面,後面還在排隊。”
他隻好端着碗走到旁邊的一片空地,然後看着碗裏還算濃稠的米粥,冒着白煙,低下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接着擡起頭,看向眼前的人群,再移動眼珠,看向執勺之人,穿得素,頭上包着布巾,和先前不太一樣。
他慢慢蹲下身,一手揣在懷裏,一手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熱粥,這姿勢,還真有幾分讨食的樣子。
再一擡眼,看向陸溪兒,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從碎花頭巾溜下,她不得不罷了手,将發絲绾向耳後,再繼續分發粥食。
“你家人讓你出來了?”他問,她以爲他不知,她總愛在對面的茶樓,坐于窗邊,看他。
後來,估計讓陸銘章這個長輩知道了,限了她的足,再沒在茶樓的窗邊出現過。
陸溪兒沒理他,繼續給人打粥。
宇文傑臉上讪讪的,隻能低頭喝粥緩解,誰知米粥見了底,他便端着一個空碗,蹲在那兒。
比剛才更像讨食的。
陸溪兒微微抿唇,一面打粥一面想着那日戴纓告訴她,宇文傑把段括趕了出去,段括是大伯的屬下,替她探話的人。
那一時,她的臉上火辣辣的,沒想到自己這樣招人讨,這樣不入他的眼。
她側目,見他蹲在地上,手裏端個空碗,問:“還要不要粥?”
他怔了怔,将手伸出:“那……再續一碗……”
她便給他再舀一大勺,嘴裏問着:“你做什麽到這裏來?”
宇文傑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自己是被簇擠到前面,于是随口扯了由頭:“我來問問參軍事宜。”
陸溪兒将一雙眼微微睜大,語調上揚:“參軍?”
雖說她惱他,責這人無禮,可一碼歸一碼,他願參軍,那就是好樣的。
她将勺交給旁人,走到他跟前,斂裙蹲下,同他持平對視,微笑道:“你參軍是對的,男兒就該投身軍中,報效……”
說到這裏,頓住,報效誰?這人可是羅扶人,同他們是兩方陣營。
宇文傑把她看着,等她往下說,陸溪兒說道:“你這算是棄暗投明,改邪歸正。”
宇文傑“嗯”了一聲,沒說什麽,低頭繼續喝粥。
“你把粥喝了,我讓人給你登記,還有棉服,再領些銀子。”她又問,“你爲什麽總不穿棉服?”
說着,目光落在他破裂的手上。
他将碗裏的粥仰頭喝了,說道:“我身子硬,不怕冷,最怕熱,凍一凍反而爽利。”
陸溪兒點了點頭,站起身,叫登記的人過來。
“他原在衙署當值,準備入伍,你記一記。”
那人應下。
宇文傑跟着站起身,正待說,他隻打算問詢,并非就要參軍,然而話已出口,收不回。
隻得将自己的信息報上,登記之人一一記下,帶他去領棉服和銀錢,待領過棉服和銀錢,再回身,發現陸溪兒已經離開了。
看着手裏的衣物和銀袋,心道,這可真是,出來買藥,結果把自己給賣了。
出了人群,他也沒心再去藥館,徑直回了小院。
夏妮見宇文傑早回,迎上去,喚了一聲:“阿兄,咦?”她看向他手裏的布包:“買得什麽?”
“棉衣。”
“棉衣?這是……”夏妮笑道,“兄長怎麽另外買呢,早間我送你的,你卻不要。”
“不是買的,是送的。”
宇文傑沒再多說,往屋裏行去。
夏妮立在院裏怔了會兒,嘴裏喃喃出聲,送的……
回了屋,宇文傑看着那一套棉服,他在搞什麽,怎麽稀裏糊塗的參軍了。
心裏雖然這麽想,還是把他那一身半舊的外衫褪了,換上了棉服。
……
這日一早,戴纓将幾個管事報上來的賬目核對,一聲“姐姐”自門口響起。
她轉過頭,就見陸崇走了進來,丫鬟跟在其後,接過他解下的狐毛披肩。
“今日怎麽有空?”
這小祖宗,從前總往她這裏來,如今去學堂,來得便少了。
他父親原想給他請個先生,他大伯卻讓他去學堂,後來依着他大伯的意,去了虎城當地的府學。
如此一來,連個偷懶的機會也沒有。
再說他老子,陸銘川,如今任指揮使,負責州裏的軍事防務。
說起這官職,整個北境的人事任免,如今已無須經過朝廷,朝廷不僅召不回陸銘章,北境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若強行撕破臉,無異于自斷一臂,眼下最上策,乃是維持這層名存實虛的君臣名分。
有這層名分在,陸銘章于外是大衍的臣子,北境仍算朝廷疆土,對于虎視眈眈的羅扶是一種無形的牽制。
貿然扯下這層遮羞布,會立刻将陸銘章逼成死敵,意味着将北境割讓出去。
是以,朝廷頒诏令,許陸銘章開府自轄北境,授予他北境大都護一職,總攝北境一切軍政要務。
北境,已是形未散,實已變,朝廷不得不認下。
戴纓看着面前的小兒郎,笑道:“問你話呢,怎麽今兒有時間到我這裏來?莫不是逃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