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進屋後,将帷帽遞給丫鬟,在桌邊坐下。
“你也坐。”她擡眸看藍玉,語氣平和。
兩人的丫鬟聞言,悄然退至隔斷處候着。
藍玉依言在她右手邊坐下,雙手規矩地交疊于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不等戴纓開口問詢,她便主動将陸婉兒近日的行蹤詳盡道來,何時去了何處,見了何人,說了哪些話,甚至神色間的細微變化,都一一備述。
她的聲音輕細,字字清晰,顯然是将這些信息在心頭反複咀嚼過。
戴纓點了點頭,在她面上看了一眼,然後親自爲她倒了一盞茶。
藍玉就要起身,戴纓止住:“坐,不必多禮,自在些。”
接着,藍玉絞着手,腦子快速飛轉,又道:“夫人,妾身想起來了,還有一事。”
“何事,你說。”
“那日,陸大人同夫人回府,正巧和陸婉兒遇上,可還記得?”
戴纓想了想,記起來了,是她和陸銘章去送子廟那日,于是說道:“記得。”
“陸婉兒回去後便讓人探查夫人那日的行蹤。”藍玉說道,“隻是她對妾身防備,待喜鵲那丫頭回來後,将妾身打發了,便沒聽到她們說了些什麽。”
那日她和陸銘章去了送子廟,稍一打聽就知道。
陸婉兒常來府裏,來了後徑直往上房去,陪侍在老夫人身邊,猶記得上次出遊,她借老夫人之言,說府中冷清,不熱鬧來諷刺她。
包括她剛回陸家那會兒,她還住于南院,當時在陸溪兒屋裏,陸婉兒說,她一個不曾生養過之人,如何知道有孕之人胃口不好,睡眠不好等事。
那會兒陸婉兒歸來不久,人還未從失意中回過精神,讓她一句話怼了回去。
這麽一看,陸婉兒這蠢蠢欲動的歹意快要摁不住了。
“妾身擔心陸婉兒會對夫人不利。”藍玉說道。
戴纓舉過茶杯,緩緩啜了一口,簡單說了三個字:“一定的。”
隻是……陸婉兒對付她和對付藍玉的手段不同,對付藍玉,因其妾室的身份,再加上她自己的待産之身,沒有任何的顧忌。
唯一的一點,沒要藍玉的命,可能還是看在謝容的情面上,沒敢将事情做得太過,否則藍玉可能活不過那晚。
對付她嘛……因爲她如今的身份,陸婉兒不會像前一世,亦不會像這一世對藍玉那樣肆無忌憚的對付她。
她會使一些見不光的手段,還有置人于死地的計謀。
至于會是什麽手段,應該是盯上她的肚子,想從這個上面做文章。
“好,我知道了。”戴纓說道,“你回去後,一切照舊,多的事情你不要做。”
藍玉有些等不及,問出聲:“夫人真不需要我做什麽?譬如給她的食物裏下毒,又或是……”
“又或是什麽?”戴纓看向她,語氣放輕放緩,問道,“若真讓你給她下毒,你敢麽?”
“我……”藍玉猶豫了。
戴纓微笑道:“殺過魚麽?”
藍玉搖了搖頭。
“你看,你連魚都未殺過,又哪裏來的膽子殺人,何況還是一屍兩命。”戴纓深吸一口氣,又道,“不論怎麽樣,她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況且她身邊的那些人你也對付不了。”
“人身難得,修多少世的福報才能投胎爲人,若不能降于世間,豈不是作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楊三娘爲了她殺過人,卻因爲恐懼沒能一刀斃命,之後更是渾身癱軟,沒法站立。
藍玉點了點頭。
透過藍玉,戴纓仿佛看到了前一世的自己,不過她比藍玉更慘,藍玉還能出院門,她呢,隻要出了院子,身邊就會多出幾個人監視。
她走到哪兒,他們就跟到哪兒……
戴纓将思緒收回,對藍玉說道:“你隻管潛于陸婉兒身邊,能探到什麽是什麽,無需逞強,還有……不要想着使手段對付陸婉兒,這樣隻會害了你自己,活着才最重要。”
“你要知道,若陸婉兒真出了事,就算不是你造成的,謝容也會推你出去頂罪,何苦将自己的性命白白搭進去,想想你的父母。”
許是提及親人,藍玉瞬間濕紅了眼眶。
她先前還擔心自己沒有利用價值,而被遺忘,現下聽戴纓那溫和的語調,還有語調中自然流露出的叮囑,升起一股暖意和力量。
随之,心裏的不安和忐忑散去。
“好,妾身聽從夫人的。”她說道。
二人食過小半盞茶後,戴纓開口道:“今日來,另外囑咐你一樣事。”
藍玉精神一振,從座位上起身,走了過去,将身體俯下,傾耳去聽。
戴纓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藍玉聽後,眼珠在眼眶以極小的幅度晃顫:“夫人确定要如此?”
“你按我說的做,順着她,由着她,必要時推她一把。”
藍玉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又說了些話,先後離開了茶樓。
……
陸婉兒聽從藍玉的建議,得了陸老夫人的應允,如了願,次日便帶着藍玉,并幾名仆從,乘着馬車去了陸家。
進了上房,陸婉兒面上笑,往老夫人身邊走去,人還未到跟前,一聲親昵的“祖母”已喚出聲。
然而,待她走近,發現了不對。
每回她來看望她老人家,祖母都十分高興,人年紀大了,喜歡家中小輩在跟前,陪着說說話。
怎麽今天看着臉色不太好。
她上前問安,她也隻是點了點頭。
陸婉兒剛準備倚坐于她的身側,陸老夫人問了一句:“去見過你母親沒有?”
陸婉兒面上的表情刹那間僵凝,滾熱的血湧到臉上,刺剌剌的,最後隻能牽強地笑道:“還沒呢,先到您這來,見過您就去。”
“去見一見,該是什麽禮數就是什麽禮數。”
“是。”
陸婉兒從上房出來,走出院門,立住腳,一手撫住胸口,側過頭,問藍玉:“這是怎麽說?老夫人讓我給那人見禮,這不是有意讓我難堪麽,怎麽見,再給她跪一次?!”
藍玉上前半步,在陸婉兒耳邊輕聲道:“娘子惱這個做什麽,您是有身子的人,氣大傷身。”
“那你說該怎麽辦?”
藍玉微笑道:“娘子不如換個角度去想,老夫人讓您去,不是下您的面,相反,正是替娘子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