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穿制服的人在樓梯口彙合,簡單交流了幾句之後,便依次往樓下走來。
若是在旁的地方,出現這樣幾個人,恐怕已經是亂作一團的狀态。
然而燕家大宅到底是燕家大宅,到此刻,依舊是滿室甯靜,李管家送幾人下來的時候,也依然是不卑不亢的從容姿态。
幾個人目光漸次落在季顔身上,竟仿佛都是提前知曉了她的身份一般,徑直從她身邊掠過,沒有多問一句,被李管家送了出去。
見此情形,季顔也不多問什麽,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然而她剛回房沒多久,房門忽然就被人敲響了。
聽到回應之後,李管家推開房門,看向坐在窗戶邊上的季顔,說:“季小姐,老爺子想跟你聊聊。”
“知道了。”季顔應了一聲,卻依舊隻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李管家又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轉頭離開了。
季顔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裏,看着窗戶外面的景色,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許久之後,她才終于緩緩站起身來,用還沒有完全恢複的腿,艱難地走到房間外,走到了燕老爺子的房間門口,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
季顔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了如尋常般平靜自若的燕老爺子,正坐在沙發裏,靜靜盯着面前的一盤棋。
季顔緩步上前,在燕老爺子對面的沙發裏坐了下來,這才開口:“爺爺想跟我聊什麽?”
燕老爺子依舊盯着面前的棋盤,頭也不擡地開口:“剛才來家裏的人,你看見了?”
“看見了。”季顔如實回答。
“你不好奇他們是來做什麽的嗎?”
“我沒什麽興趣知道這些。”季顔說。
聽到這個回答,燕老爺子緩緩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渾濁的眼睛裏一如既往沒什麽情緒波動,“從什麽時候起,連你哥哥的事情都不感興趣了?”
季顔安靜地跟他對視了許久,才終于開口道:“所謂哥哥,不過是一份血緣上的聯系。事實上,我對他就是沒有什麽感情,而他也并不怎麽看重這一點,又何必強求呢?”
燕老爺子手中的一枚棋子緩緩落在棋盤之上,才又一次開口:“你覺得,我叫你回來,就是想聽到這樣的答案嗎?”
季顔下颚的弧度微微變了變,頓了頓,才道:“爺爺,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麽,我也曾努力過。但是很遺憾,您實在是高估了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我影響不了他什麽。”
說到這裏,季顔頓了頓,才又道:“是他又給您找什麽麻煩了,對嗎?”
聞言,燕老爺子笑了一聲,依舊是沒什麽情緒的樣子,慢悠悠地道:“你的好哥哥,如今是越來越無所顧忌了,居然主動向有關部門提供了燕氏管理層的一些内幕,引着他們來調查我……你說,可笑不可笑?”
聽到燕老爺子這句反問,季顔心跳有一瞬間地失衡,頓了頓,才道:“他怎麽可能鬥得過爺爺您?”
“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燕老爺子說,“可是他敢走出這一步,就說明,他真的是不顧一切了。”
季顔敏銳地捕捉到什麽,看向燕老爺子,輕聲道:“就算沒有我,爺爺也是有辦法可以制衡他的……他這麽做,不過就是小打小鬧而已。”
“你這是在替他說話?”燕老爺子又一次擡眸看向她。
“怎麽會?”季顔說,“我有什麽立場幫他說話?”
燕老爺子緩緩歎息了一聲,說:“兄妹就是兄妹,即便他這樣子對你,到頭來,你還是忍不住倒向了他那一邊……對吧?”
“我沒有!”季顔矢口否認。
燕老爺子手中的棋子再度落下一顆,又盯着棋盤看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最好沒有……否則到頭來,最難過的人還是自己。”
季顔微微一僵,才又開口道:“爺爺這是什麽意思?”
燕老爺子不緊不慢地又落下兩顆棋,才終于将手中的棋子都丢回棋盒之中,擡起眼來,“有些事情,原本我是不想再提起的。他到底是我一手培養起來的,再怎麽任性折騰,我都願意給他機會,等到他回到正道上來。可是眼下,他顯然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所以我不得不提醒提醒他,希望他不要忘了自己來時的路——”
“這樣的提醒,會有用嗎?他怎麽可能會聽?”季顔緩緩道。
燕老爺子并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安靜了片刻之後,忽然擡眸問了一句:“你回來這麽久,他有沒有跟你談起過你們的媽媽?”
聞言,季顔臉色微微一變,好一會兒,才略微僵硬地回答了兩個字:“沒有。”
确實是沒有的。
最近沒有,先前更沒有。
在她剛剛回來的時候,燕時予對她的态度還算正常,還會有話跟她說,試圖喚起一些她對于他這個哥哥的記憶。
可是在那樣的氛圍之下,他也從來沒有提起過他們的媽媽。
更不用說他後期态度轉變之後,兩個人之間連正常的交流都沒有,更不會提起那徹底從她記憶之中消失的從前。
“哦,他居然沒有提過。”燕老爺子繼續道,“那你難道不好奇嗎?”
“我不記得。”季顔說,“他提起來,我也不會記得。”
燕老爺子說:“我是說,你難道不好奇,他爲什麽都不提起你們的媽媽嗎?你回來這麽久,他也沒有想過帶你去給你們的媽媽掃掃墓,你不覺得奇怪嗎?”
季顔終于後知後覺起來。
她看着燕老爺子,緩緩道:“爺爺想說什麽?”
“我說過,有些事,我原本是不想再提起的。”燕老爺子說,“可是他不肯聽我說話,我就隻能讓你去說了。我不想徹底毀了他,可是這件事,你也是當事人,你也有知情權,已經到了這一步,你必須要知道。因爲隻有這樣,才有可能會拉得住他。”
季顔的呼吸一點點緊繃起來,等待着燕老爺子接下來要說的話。
“是他殺了你們的媽媽。”
……
接到季顔電話的時候,高岩心頭是有些迷茫的。
季顔已經有日子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了,但他還清楚地記得季顔先前每一次給他打電話都能給他造成多大的困擾,因此看見她的來電心頭就下意識地忐忑,可是這樣的忐忑比起眼下的情形卻又實在不算什麽,以至于他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隻能近乎茫然地接起了她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