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日斷魂散


觸手一片刺骨的冰涼,如同摸到了隆冬的寒鐵。肌膚之下,死寂一片,沒有任何脈搏的跳動。徹徹底底的死脈。

然而,謝鳳卿的指尖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冰涼的觸感深處,似乎隐藏着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滞澀?像是一條被徹底凍僵、瀕臨斷絕的溪流,在堅冰的最底層,還殘留着一縷極其微渺的、屬于生機的粘稠感。這感覺細微到若非她指尖那異于常人的敏銳感知力,幾乎會被忽略。

她的眉尖,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純粹的死亡?

幾乎是同一瞬間,她搭在棺沿上的右手動了。寬大的袖口再次無聲滑落一小截,借着衣袖的遮掩,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如同擁有生命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她的指間。針尖對準了棺内青年手背上一個極不起眼的穴位——陽池穴。此穴主通調三焦,刺激此穴,若人真有極其微弱的一線生機,身體必有微不可查的反應。若無,則如石沉大海。

針尖懸停,蓄勢待發。

她屏住呼吸,全部的感知力都凝聚在指尖那一點銀芒之上,等待着那可能存在的、決定性的反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世子妃,”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兀地在門口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老奴趙伯。按規矩,您該爲世子爺淨身更衣了,好讓他……清清靜靜地上路。”

趙伯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門口,手中端着一個銅盆,裏面盛着溫水,搭着一條素白的布巾。他的身影佝偻在門口慘白的燈光下,渾濁的眼睛在謝鳳卿身上和那口棺材之間掃了一眼,眼神複雜難辨。

謝鳳卿指尖的銀針瞬間消失無蹤,如同從未出現過。她搭在棺内青年手腕上的左手也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攏回袖中。臉上迅速恢複了那種低眉順眼的麻木和平靜,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凝神試探隻是錯覺。

她轉過身,對着趙伯微微颔首,聲音低柔順從:“有勞趙伯。”  說着,便伸手去接那銅盆。

趙伯将盆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那平靜無波的眸子裏看出些什麽,最終隻是低低歎了口氣:“世子爺……就托付給世子妃了。老奴……在外守着。”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棺材,眼中悲色更濃,然後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扉合攏的輕響之後,偏廳裏隻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哔剝聲,和那隻縮在牆角偶爾發出低低咕噜聲的公雞。

謝鳳卿端着溫熱的銅盆,走到棺邊。她沒有立刻動手,隻是靜靜地看着棺中那張年輕卻死寂的臉。方才那絲微妙的滞澀感,像一枚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漣漪。趙伯的打斷,更添了幾分疑雲。她需要更近的觀察。

她将銅盆放在一旁的矮幾上,拿起那條素白的布巾,浸入溫水中。水汽氤氲,帶來一絲微弱的熱意,很快又被周圍的陰冷吞噬。她擰幹布巾,俯下身,靠近棺口。

距離拉近,棺中人面容的細節在昏暗光線下清晰了些許。那毫無血色的皮膚下,眼睑閉合處,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緊繃?像是極力壓抑着什麽。

謝鳳卿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像是完全遵循着爲亡者淨身的規矩。她拿着溫熱的布巾,輕柔地覆上棺中青年冰冷的臉頰,沿着那挺直的鼻梁、緊抿的薄唇、瘦削的下颌,緩緩擦拭。動作專注而細緻,仿佛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的儀式。

布巾擦過他的脖頸,溫熱的水汽短暫地驅散了一小片寒意。她的指尖,借着布巾的掩護,極其隐蔽地劃過他頸側的動脈位置——冰涼,死寂。一切似乎都印證着死亡的宣告。

她的動作繼續向下,擦拭着他被蟒袍覆蓋的胸膛。隔着厚實的衣料,依舊能感受到那衣料下軀體的僵硬和冰冷。她的指尖狀似無意地按壓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同樣,一片沉寂。

就在她的指尖離開心口,布巾拂過腰腹位置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隻冰冷如同玄鐵鑄成的手,快如鬼魅,毫無征兆地從棺中暴起!帶着淩厲的勁風,五指如鋼鈎,帶着足以捏碎喉骨的可怕力量,精準無比地扼住了謝鳳卿纖細的脖頸!

巨大的力量瞬間将她整個人狠狠掼向堅硬的棺壁!後背撞上冰冷的黑檀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劇痛沿着脊椎炸開。

謝鳳卿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幾乎窒息。

下一瞬,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棺中那雙原本緊閉的眸子,此刻已然睜開!

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凝固了萬年寒冰的古井,沒有絲毫屬于活人的溫度。隻有冰冷的審視、濃烈到化不開的殺意,以及一種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洞穿一切的銳利鋒芒。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她故作柔弱的外殼,直抵靈魂深處。

低沉、沙啞、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死亡氣息,從那張緊抿的薄唇中擠出,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針:

“誰……派……你……來……的?”

冰冷的鐵指死死扼住咽喉,巨大的力量擠壓着氣管,空氣被瞬間剝奪。謝鳳卿眼前陣陣發黑,後背撞擊棺壁的劇痛還在蔓延。

然而,那雙被迫與棺中人對視的眸子裏,最初的驚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了極其短暫的漣漪,轉瞬便被一種更爲深沉、更爲冰冷的沉靜所取代。沒有尖叫,沒有掙紮,甚至連一絲尋常女子該有的恐懼淚光都沒有。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在男人冰冷審視的殺意目光下,她的右手動了!

寬大的嫁衣袖袍猛地向上一拂,如同紅雲乍起,短暫地遮蔽了扼在她喉間的那隻鐵手。袖袍翻飛之下,一點銀芒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精準地刺入男人手臂内側一處極其隐秘的穴位——極泉穴!

這穴位,主控手臂氣血運行,更是連接心脈的關鍵樞紐之一!

銀針入體,細如牛毛,帶來的卻是瞬間的麻痹!

“呃!”

扼住她喉嚨的鐵指,那足以捏碎骨頭的力量,如同被無形的冰封瞬間凍結。力量驟然消散,隻餘下僵硬冰冷的觸感還停留在她的皮膚上。

謝鳳卿的身體如同柔軟的柳條,順着棺壁滑下,脫離了緻命的鉗制。她踉跄一步站穩,單手捂着脖頸,急促地咳嗽了兩聲,臉上因窒息而泛起的紅潮尚未褪盡,眼神卻已銳利如刀鋒,直直射向棺中那雙殺意未消、卻因瞬間麻痹而掠過一絲錯愕的寒眸。

她微微喘息着,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棺中人耳中:

“世子殿下,”  她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近乎冷酷的弧度,“想活命……就乖乖跟我拜堂。”

空氣仿佛凝固了。

搖曳的慘白燭光下,黑沉沉的棺材如同巨大的舞台。棺外,一身劣質紅嫁衣的少女,身形單薄,脖頸上還殘留着刺目的青紫指痕,眼神卻亮得驚人,帶着一種洞穿一切的冷靜和近乎狂妄的掌控力。

棺内,蟒袍加身的年輕世子,半邊身體因那枚詭異的銀針而陷入僵麻,動彈不得。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裏,翻湧着驚濤駭浪——驚疑、審視、殺機、以及一絲被徹底冒犯的震怒。他死死盯着眼前這個看似柔弱、卻能在生死一線間反手制住他的少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樣。

無聲的較量在兩人之間激烈碰撞。

“呵。”  一聲極低的、帶着血腥氣的嗤笑從男人緊抿的唇縫中逸出。他試圖活動那隻麻痹的手臂,肌肉繃緊,青筋在蒼白的皮膚下微微贲起,卻依舊無法完全驅散那詭異的僵滞感。

“拜堂?”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像是被粗粝的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着刻骨的冰寒和嘲弄,“你可知……擅動本世子,是何下場?”  殺意再次凝聚,如同實質的冰霜彌漫開來。

“下場?”  謝鳳卿微微歪了歪頭,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讨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無非是殿下毒發身亡,我落個克死新婚夫婿、被王府挫骨揚灰的結局?或者……殿下現在就捏死我,然後繼續躺在這冰冷的棺材裏,等着那‘七日斷魂散’徹底蝕穿你的心脈,化爲一灘腐水?”

“七日斷魂散”五個字,如同五記重錘,狠狠砸在棺中人的耳膜上!

他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那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無法掩飾的驚濤駭浪!看向謝鳳卿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審視和殺意,而是帶上了難以置信的震駭。這毒名,是絕密!她……她如何得知?!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刹那——

“噗!”

一口暗紫色的、粘稠得如同淤積腐血般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口中狂噴而出!那血的顔色太過詭異,紫得發黑,帶着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瞬間濺灑在他蒼白的下颌、蟒袍的前襟,甚至有幾滴濺到了棺沿和謝鳳卿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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