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二十乘車,一百六十匹駿馬,靜靜地立于新鋪的石闆道上。馬鼻噴吐白氣,鐵蹄輕刨地面,整個車陣雖未動,卻散發出一種千軍待發、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壓迫感,灼熱氣息與皮革、馬汗混合的味道彌漫開來,令人心旌搖蕩。
謝鳳卿行至爲首那乘車駕旁臨時搭設的木台——此處已設爲發令之所。她将手中黑旗,插入台前一個特制的旗架。
繼而,在萬籁俱寂,千人屏息的凝視中——
她擡起右手,做了一個簡潔有力的下劈手勢。
“駕——!”
二十名禦手齊聲斷喝,長鞭淩空炸響!
“咴咴——!”
一百六十匹駿馬同時揚蹄嘶鳴!聲震原野!
“轟隆隆隆……!!”
巨大的包鐵車輪開始轉動,碾過青石闆道,發出沉重、整齊、雷鳴般的轟響!那聲音不似尋常車行辘辘,而是帶着一種金屬與石頭摩擦、碾壓的質感,沉悶而有力,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顫!
車陣動了!
這由精良車駕、雄駿馬匹、老練禦手組成的龐然車陣,沿着那百丈筆直石道,開始啓動、加速、疾馳!
禦手呼喝,長鞭破空,馬蹄翻飛如浪,車輪滾雷動地。煙塵自道上升騰,在車後拖出滾滾黃龍。車隊保持着嚴整隊形,四列并驅,速度越來越快,漸漸竟如一股貼地奔流的鋼鐵洪流,勢不可擋!
“動……動了!好快!”
“天爺!八馬共曳一車!聞所未聞!”
“這陣仗!這威勢!千軍萬馬亦不過如此!”
“神乎其技!此非人間車馬,乃天兵駕臨!”
“還在加速!竟比單騎快馬不遑多讓!”
驚呼聲如同潰堤狂潮,瞬間席卷全場!諸國使節再顧不得禮儀矜持,蜂擁至道旁,瞠目結舌,死死盯着那奔騰而過的車陣!有人激動得手舞足蹈,有人跪地叩拜喃喃祝禱,有人面色慘白如見神兵天降……
短短百丈距離,車陣疾馳而過,不過十餘息,便在另一端緩緩勒停。駿馬噴鼻喘息,車輪餘響不絕。
但這車陣所展現的、将優良道路、精良車駕、健碩馬匹、嚴明号令結合後所産生的恐怖運輸與機動能力,已如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印在每一個目睹者的魂魄深處,畢生難忘!
試想,這般車陣,連綿數十裏,運載糧草軍械,或精兵銳卒,在縱橫天下、平坦如砥的通衢大道上日夜兼程,風雨無阻……那将是何等光景?
物資轉運之速之量,将增十倍、數十倍!大軍調動之詭之疾,将如臂使指,朝發夕至!王權政令所達之遠之确,将無遠弗屆,如響斯應!
經濟、軍務、政令、教化……一切舊有之桎梏,皆将被這王道坦途與鐵流車陣碾爲齑粉,重定乾坤!
“财神大帝萬歲!!!”
一個嘶啞劈裂的呐喊,再度點燃天地!
此番,已非晨間那夾雜着敬畏與盤算的呼号,而是徹底被這超越認知的國力與偉績所懾服、所震撼、所由衷崇拜的狂熱嘶吼!
“願天朝通衢早日通達鄙邦!我波斯願獻出國中最好路線,與大帝共築王道!”
“南海島國,星散波濤,亟需此天路相連!乞大帝垂恩!”
“我大宛國,願獻汗血寶馬三百匹,美玉五十車,但求通衢過境,永締盟好!”
“草原諸部,願爲大皇帝驅策,出丁壯,獻牛羊,但求習得築路禦車之法一二!”
“财神大帝!您便是鋪設王道、駕馭鐵流的現世神皇!!”
更加狂熱、更加敬畏、甚至帶着戰栗泣音的呐喊,自各國使節口中迸發!此番,他們跪拜得愈發虔誠,許多人的額頭緊貼滾燙土地,姿态卑微如觐見天神。
他們所見的,已非止财富與奇技。
乃是一種足以重塑山河、定鼎天下的終極偉力!而能執掌此力,并願(縱是有條件)澤被天下的“财神大帝”,在其眼中,已超脫俗世帝王,近乎執掌文明軌迹、天道運行的至高神明!
謝鳳卿立于那剛剛停穩、駿馬猶自喘息噴鼻的“破浪首陣”旁,飛揚的塵土漸漸落定,陽光穿過塵霧,爲她月白色的身影鍍上淡淡金輝,更顯神秘超凡。她再次微微颔首,泰然受禮,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些激動萬分、乃至涕泗橫流的使節,最終,落回觀禮台後方那幅覆蓋整牆的《天下通衢路網規劃總圖》。
晨間的“财神”身份大白于天下,午時的“通衢”偉力震撼四夷。
兩者相疊,威能豈止倍增?
雄厚财力與鬼斧神工,在今日完美交融,展現出了遠超金戈鐵馬的、更爲根本而持久的征服力量。她的個人威儀與王朝對未來的吸引力,已被推至一個曠古爍今、萬國景仰的絕巅。
無形的、以資本與工程編織的至尊權柄,已然鑄就。
而她,穩穩執掌了這權柄的樞機。
第四十章 财神馬甲,全場掉馬(古風修訂版)
2 午時·天下通衢——王道坦途
午時初刻,京南平原。
日正當中,赤輪高懸。
灼灼光華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一望無際的沃野之上,将天地熔作一鼎金湯。京南平原素有“畿輔糧倉”美譽,平疇千裏,一馬平川,本朝開國百年來,此處所産粟米麥豆,足供三成京官俸米、五成禁軍口糧。沃土之上,春麥方收畢,茬口尚新,空氣裏還浮着稭稈被烈日炙烤後特有的焦香。
而此刻,平原腹心,一片廣達三百七十畝的土地被朱漆木樁與杏黃繩纜特意圈出。地表三尺浮土盡去,以糯米汁摻三合土反複夯築九遍,再鋪細沙碾實,堅如鐵闆,赤足踏之灼膚。場地四周,旌旗蔽空——
正北高台之上,九面玄色鳳旗獵獵飛揚,旗上金線繡就的鳳凰在烈日下流光溢彩,鳳尾迤逦三丈,每一随風卷動,便似活物振翅欲飛;
東側,财神商會各埠字号旗迎風招展:“彙通天下”、“裕國豐民”、“四海貨殖”……一色玄底金邊,旗角綴銅鈴,風過時千鈴齊鳴,聲如碎玉;
西側,新設“天下道路總管衙門”的徽旗格外醒目:靛青旗面,交叉的金色車道圖騰蜿蜒如龍,一匹踏雲駿馬奔騰其間,馬鬃以銀線摻繡,日光照耀下銀波流轉,恍若神駒沐日而行;
更有各國使節自攜的邦國旌節、部落圖騰旗,五色雜陳,林林總總插滿南側觀禮區。赤日之下,千旗漫卷,投下斑斓晃動的光影,将整片場地織入一片流動的色海。
熱浪蒸騰。
空氣在灼目日光下微微扭曲,遠望去,地平線處的村莊、林木皆如浸水中,搖曳蕩漾。蟬嘶嘶地瘋鳴,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乎要刺穿耳膜。許多來自北漠雪原、南疆密林的使節,早已汗透重衣,面皮赤紅,不住以袖拭額,卻仍舍不得眨一眨眼——
場地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條新鋪設的“王道”。
那路,自北向南,筆直如矢。
路基高約三尺,以黃土、石灰、糯米汁“三合土”反複夯築九層,每夯築一層便潑灑桐油加固,再覆細沙碾實。夯土層間,更夾入縱橫交錯的竹筋、葦束,以增韌性。這般工藝,非是尋常官道,倒似築城之基。
路面寬達五丈——足足可容五輛四駕馬車并行!路面并非尋常土路,而是滿鋪二尺見方、厚逾半尺的青石闆。石闆産自房山石窩,石質堅密,色如沉墨,表面以水磨之法打磨得平滑如鏡,日光斜照,竟能映出人影。石闆拼接處,縫隙細如發絲,灌以鉛汁錫水,冷卻後與石闆齊平,雨水難滲。
更精妙處,在于路形:路面中央微拱,形如龜背,兩側漸低。拱頂與路肩高差約三尺,縱是暴雨傾盆,雨水亦能迅疾彙入兩側石砌“金明溝”中。溝寬二尺,深三尺,内壁以磚石砌就,每隔十丈設一沉砂井。溝旁新植槐、柳幼苗各一列,樹幹皆以草繩纏裹,以防日灼。
這短短百丈的“王道”示範段,已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堅固與秩序感。它靜卧于烈日之下,沉默無聲,卻自有一股吞吐山河的氣魄——那是糅合了國家力量、工程智慧與磅礴财力的實體宣言,是文明對荒野的馴服,是秩序對混沌的劃界。
而更遠處——
景象更爲震撼。
東側空場,物料堆積如山:青石條碼放如城牆,方整森嚴;石灰包壘成丈高方陣,外覆葦席;巨木枋材層疊似梯田,松脂清香混着石灰的澀氣,在熱風中彌漫;更有成堆的碎磚、河沙、卵石,分門别類,堆放齊整。數十名青衣小帽的賬房手持算盤、冊簿,穿行其間,高聲唱數登記,噼啪算珠聲與報數聲此起彼伏。
西側,則是“巧器”之林:數十架前所未見的新式築路器械陳列道旁。有“鐵轅夯車”——以硬木爲架,關鍵處裹以鐵葉,下設四輪,中懸千斤石杵,以絞盤、齒輪操控起落,八名壯漢推動前行,石杵轟然砸下,大地震顫;有“石碾壓路車”——以整塊巨岩鑿成滾輪,輪徑逾人高,中以鐵軸貫之,前有牛馬牽引,後有扶柄操控,碾過之處,土石盡伏;更有“飛鬥運料車”、“平土犁耙”、“鑿石水錾”……皆結構精巧,鐵木交鉚,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