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
萬曆三十六年來了。
餘員外炖了一隻大鴨,這隻鴨在房梁上挂了小半年,把屋子老鼠誘惑的夜裏吱吱亂叫。
除了這個,還有雞肉,魚肉,等一系列冬日的菜品。
蘿蔔在羊肉湯裏翻滾着,火爐邊瓦罐裏的豬肉咕嘟咕嘟的泛着泡,切好的蒜苗蓋上去,香味立刻就漫了出來。
餘員外很用心的讓飯菜的香味把每一個人包裹了起來。
因爲,這是餘令在餘家過的第一個年。
去年家裏過年的時候可就沒有這麽豐盛了。
廚娘的手藝很好,把飯菜做的格外的美味,餘令吃了三大碗湯泡糜子飯。
吃完飯,餘令就八歲了。
在餘家祖宗面前磕頭了,燒紙了,上香了。
這是餘員外最在乎的事情,他在牌位前幾乎說了一個晚上。
悶悶也六歲了。
其實餘令很不理解老爹的年齡算法。
按照實際悶悶過了年應該是五歲,突然一下子就蹦到六歲了。
至于小肥,在他娘的眼裏,過了年他就是大人了。
因爲過年,已經長成大狗的老黑也開了葷,獲得了兩大根鴨腿骨。
樂得它快把尾巴都搖成花了。
平日的它的零食都是尖尖,也隻有今日它的零食是有味的骨頭。
雖然它不懂什麽是過年,但它想必也記住了這個值得開心的日子。
說起這隻大黑狗,餘令是又愛又恨。
隻要自己從屋子往茅廁跑去,隻要一蹲下,它就會準時的出現。
歪着頭,用它那蠢萌蠢萌的眼珠子帶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你。
等餘令解決完,它就會伸長脖子去吃一口。
有時候它還會叫上它的小夥伴,一群狗歪着頭看着。
當然,它們也是分人的,陳嬸和廚娘如廁的時候它們不敢。
隻要它們敢去看,當頭就是一棒子。
因爲它吃尖尖,所以餘令不敢親近它,就怕它猝不及防的來舔自己一口。
用如意的話來說,他不光在家裏偷吃尖尖,外面的也吃。
京城的狗幾乎都這樣,主人留下的殘羹剩飯那都是好的。
平日裏吃的最好的就是家裏吃不完的面湯或者是米湯。
平日大部分的時候都處于饑餓的狀态,所以才要找尖尖吃。
從前的時候餘令最期待的就是過年的時候下雪。
現在的餘令是不止一次的祈禱這雪趕緊停下來。
如今京城的雪就跟江南的雨季一樣,下起來就沒完沒了。
才吃完年夜飯,院子裏的雪都積了厚厚的一層。
如意拎着木鍁又開始忙碌了起來。
在下雪的這些日子裏院子裏的雪都是他和小肥清掃的,不掃的話踩闆實了就容易摔跤。
院子裏的雪是兩人掃的,屋頂那厚厚的積雪也是兩人舉着掃把一點點的刮下來的。
六月大水泡了地基,如今又是大雪……
生怕把屋子壓塌了。
餘令的日子是清閑又自在,每日讀書、練字。
一旦屋子裏有讀書聲響起,所有人的動作都會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每當這個時候,黑狗就會窩在門口,好似也在學習。
過完了年,王秀才依舊沒來。
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搞得餘令愧疚得要死,想道歉,尋他又尋不着。
“如意,令哥在家嘛,我來給他送書!”
如意打開了門,門外一個瘦瘦的小子抱着一摞書,身後跟着一個瘦瘦的小姑娘。
如意認識這兩人,這兩人就是那個外國和尚專門用來跑腿的小厮。
那孩子大名叫劉玖,身後是他撿來的小跟班劉柚。
利瑪窦給劉玖一飯碗吃,劉玖就會把飯分一半給劉柚。
兩人都姓劉,卻無任何血緣關系,亂糟糟的頭發下,分不清劉柚是男是女。
兩人望着龇牙咧嘴,喉嚨發出低吼的大黑狗畏懼的不敢動。
頭一次來的時候劉玖就被咬了,破皮了。
他現在很害怕。
出于愧疚,餘令就要求今後的書隻讓劉玖來送,被利用才有價值。
因爲餘令,劉玖現在一天能吃兩頓飯。
如意看了一眼兩人,淡淡道:
“進來吧,動作記得輕一點,令哥在教妹妹練字呢,估摸着還得等一會兒!”
“嗯!”
劉玖和劉柚規規矩矩的站在屋檐下,低着頭,等候着餘令。
在利瑪窦的教導下兩人已經很懂分寸。
就在兩人走熱的身子慢慢的變得冰涼以至于有些發抖的時候,東院的門終于開了。
熟悉的話也随即傳來。
“如意,去把昨日沒吃完的肉湯盛兩碗來,快快,你們兩快進來,都說了,以後來直接喊我就是了……”
劉玖和劉柚一起咽了咽口水,肉湯,竟然是肉湯......
“我不是什麽公子哥,餘家也不是什麽大戶,沒有那麽多的規矩的,快快,走快點,我屋裏暖和!”
在餘令的招呼下,劉玖和劉柚進了屋,規規矩矩的将手裏的書放下。
片刻之後如意進來了,兩碗肉湯下肚,渾身立刻就暖和了起來。
翻檢了一下兩人送來的書,餘令還是覺得頭大。
讀書太難了,實在太難了。
王陽明的一句話,餘令都需要翻好幾本書才能知道确切的意思。
利瑪窦的好意餘令到底還是接受了。
不過餘令并沒有讀一本就去跟利瑪窦講一遍。
那一日回來之後餘令把利瑪窦的要求給老爹說了。
老爹說走一步看一步,想太多了也不好。
如果覺得他做的不對,就立刻抽身,貪小便宜才會吃大虧。
老爹說萬事有他,真要敢有亂七八糟的心思就剁了那狗日的。
餘令聞言,心裏瞬間就安穩了,這就是有靠山的感覺。
所以,到目前爲止餘令隻去借書看,然後别的不聊。
不過利瑪窦對餘令真的很不錯。
不但随意餘令借任何書,還把鑰匙都給了餘令,然後念叨着他老了,要死了……
所以,猜不透他心思的餘令更覺得利瑪窦吓人。
餘令又不是傻子,他這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希望自己來搭腔。
不然他才不會跟自己念叨呢。
餘令晃了晃腦子,望着劉玖笑道:“辛苦了玖哥!!”
劉玖着急地擺擺手,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木盒子,低聲道:
“這是二掌櫃讓我交給你的,他說冷的時候摳出來一點,用火點燃聞一下,身子會很舒服!”
“他還說了這是一味藥,提神用的,對讀書很有幫助,很稀少,你若是用完了,若是喜歡今後可以找他,他那裏還有。”
餘令點了點頭,劉玖口中的二掌櫃就是利瑪窦的神仆。
當時來京城的時候他們是三個人一起的,另一個水土不服病死了。
如今驸馬街那個鋪子就是他們兩個人在管。
利瑪窦忙着交際、收集、翻譯,這個人指揮着收養的孩童賣書,維持他們的開支。
餘令打開木匣子,望着裏面那一坨黑褐色呈圓形的藥丸,心裏突然咯噔一下。
像,但餘令不敢确定。
餘令覺得這有點像後世科普書上講的那玩意,聞了聞,餘令心裏又咯噔一下。
在聯合剛才劉玖的話,餘令大概知道這是什麽了。
“玖哥,你見過這東西麽?”
劉玖誠實道:“二掌櫃很喜歡,每次都趁着神父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的聞,有時候還因爲這個和神父吵架!”
餘令笑了,對着劉玖說道:“謝謝玖哥,勞煩回去告訴二掌櫃,就說餘令感激不盡,這東西來的太及時了!”
劉玖開心的笑了,二掌櫃說了,隻要餘令喜歡,今晚就會給他滿滿的一大碗飯。
劉玖待了一會兒就走了,在劉玖走後餘令也走了,餘令要去找見多識廣的蘇懷瑾。
好東西,當然要給第一時間給最尊貴的人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