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拆廟,指的是不拆已經如藝術品一般的佛殿,但是後殿庫房裏的金銀器皿、寶石絲綢、尤其那些珍惜藥草卻是要搬走的。
此次征讨雍仲國,除了貴精不貴多的用兵方略,其後勤保障體系更是此戰一大奪目亮點。
隻見在寒鐵城外,一列列由二級符文燃氣機驅動的履帶車正轟鳴着,将佛寺中清點出的海量财寶源源不斷地運出城去。
這些履帶車比陳策的車辇小很多,卻更爲純粹實用。
它們的外觀簡樸粗犷,通體由堅固的玄鐵木骨架覆以精鋼闆,漆成北疆标志性的玄黑色。
車廂内沒有任何舒适性裝飾,空間完全用于裝載貨物。
與騾馬相比,履帶車的優勢堪稱碾壓:運輸量數倍于傳統馬車,無需進食飲水,無視風雪嚴寒與崎岖地形,在高原的極端環境下依舊能穩定高效地運轉。
那些雍仲國奴隸們,何曾見過如此神異的造物?
金屬的軀殼、無需牲畜牽引卻能自行奔馳、發出如雷霆般的轟鳴...這完全超出了他們貧瘠的一生所能理解的範疇。
“神!神迹啊!”
“是神靈的坐騎!”
“佛祖顯靈了!”
“快跪下!快跪下磕頭!莫要觸怒了神靈!”
如同被無形的巨浪沖擊,成片成片的奴隸們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對着那些移動的鐵疙瘩瘋狂地磕頭,額頭撞擊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沾滿了塵土。
他們佝偻的身軀劇烈顫抖,敬畏和恐懼中又帶着狂喜,仿佛看到了佛祖顯靈的神迹。
有這反應不奇怪,畢竟連關東那些見多識廣的豪強宗師們初見鐵馬時都驚駭莫名,何況這些從出生便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被鎖鏈禁锢了思想的奴隸呢?
黎民軍的戰士們見狀,無奈又心酸,他們大聲解釋着這是主公造的車,不是神馬,是機器,并試圖攙扶起跪拜的人群。
但根深蒂固的觀念豈是朝夕可改?根本不起作用。
自此以後,一個新的傳說如雪蓮般悄然綻放,并随着黎民軍的腳步,迅速傳遍高原:
菩薩兵是天上的星星,他們駕馭着鐵牦牛下凡,這些神獸蹄下生金蓮,不吃草料,不懼嚴寒,不怕高山,每當鐵牦牛駐足,菩薩兵便從其腹中取出白粥棉衣布施,将佛祖的土地分給世人。
……
陳策花了幾天時間,将寒鐵城的局面安穩下來。
和當初治理狄人一樣,核心策略依舊是“以仲治仲”。
除了留下少量黎民軍骨幹負責監督和引導,他提拔了一批願意主動擁抱新秩序的雍仲人,協助管理這座已改名換姓的城池。
這些被提拔者和強巴一樣飽受苦難,他們對同胞的處境感同身受,更容易獲得信任。
寺廟同樣如此處理。
選出來的新住持,是和格桑一樣在寺廟裏打雜的人。
他們對佛的敬畏已深入骨髓,不可能去刮佛像上的金箔,不用教什麽規矩,也會無時無刻的維護好寺廟的幹淨整潔。
而由于雍仲武僧階級森嚴的隔絕,他們對寺廟裏宣揚的那套佛教教義本就不怎麽了解。
此刻正好成爲一張白紙,學習陳策所闡述的新佛法。
由他們去引導那些依舊習慣性前來跪拜的奴隸,将敬畏的對象從金身塑像,逐步轉向内心的善念與對新生活的向往。
大軍很快重新集結開拔。
陳策親率的這支中軍精銳,人數其實不過五千。
戰士騎馬,所有的糧草、軍械、帳篷、藥品辎重則全部由履帶式符文運輸車承擔。
數十輛履帶車排成長龍,無視高原稀薄的空氣和複雜地形,沉重的履帶碾過凍土,發出轟鳴有力的咆哮聲,揚起的塵雪在陽光下形成一道壯觀的煙塵軌迹。
這使得徹底擺脫了傳統大軍對龐大民夫和騾馬隊的依賴,真正做到了輕裝快進,卻又擁有着令人咋舌的後勤保障能力。
說五千人,便真隻有五千人,但由鋼鐵洪流支撐起來的氣勢,卻比數萬大軍更顯磅礴浩大。
強巴和格桑也在其中,他們已經正式加入了黎民軍。
他們剃去了髒亂打結、虱蟲橫生的長發,曾經包裹着污垢的破爛皮襖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黎民軍統一配發的玄色軍裝,筆挺幹淨,氣質變化翻天地覆。
軍裝像一副嶄新的铠甲,将他們佝偻的脊梁強行撐直,洗去了過往的泥濘,卻尚未完全抹去眼底深處的那一絲惶恐和卑微。
他們努力駕馭着身下的戰馬,對于從未奢望過能騎上馬背的奴隸來說,這實在太難了。
馬背的每一次起伏颠簸都讓他們的臀股傳來鑽心的酸痛。
但他們死死咬着牙,雙手緊攥着缰繩,努力模仿着身旁戰士的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
身處這鋼鐵與血肉組成的浩蕩大軍之中,來自馬蹄聲、履帶車的轟鳴、風中獵獵的旗幟聲...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狂濤駭浪,沖擊着他們狹窄了二十多年的認知。
這種震撼足以讓靈魂顫栗,幾天時間根本不足以消化。
然而,更強烈的是一種如火在胸腔裏燃燒的渴望,他們用生澀磕絆的乾語,一遍遍地對着空氣重複着幾個關鍵的單詞:
“是!”
“遵命!”
“報告!”
他們渴望盡快洗刷掉奴隸的烙印,真正成爲菩薩兵中的一員,成爲一名合格的戰士。
三日後,一支黎民軍小隊在一個班的編制下,在強巴和格桑的帶領下,朝着記憶深處那片浸透血淚的土地疾馳而去。
遠遠地,那熟悉的、在貧瘠土地上顯得格外刺眼和宏偉的金頂寺廟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強巴的心髒猛地揪緊,呼吸變得急促,數不清落在身上的鞭影、次仁的獰笑、管事兇狠的臉、奶奶和母親消失的背影...
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翻湧,讓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那座他從小仰望到大的佛殿并不大,但在他的眼中卻比高原上最兇猛的牦牛還要猙獰。
小隊班長面容冷峻,他勒住馬缰,擡手示意。
無需言語,戰士們瞬間散開,精密的殺戮機器開始運轉。
強巴和格桑被要求留在相對安全的後方,他們沒有修爲,貿然沖上去隻會成爲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