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策看着錢胖子這緊張得汗都快下來的滑稽模樣,心中好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颔首笑道,“錢副會長,你這不羨仙氣派不小啊,生意更是興隆。”
“我們隻是路過,上來看看,不必驚動旁人。”
“是是是!明白!明白!”錢喜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看來不是壞了事...
“您幾位能來,就是賞我錢喜天大的臉面!快,快請随我來,樓上有最好的雅間,能看到半座長安城!我親自伺候您幾位!”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引路,一邊用胖胖的身體巧妙地爲陳策一家隔開過于靠近的人群,同時不忘對旁邊愣住的夥計低聲呵斥:
“看什麽看!趕緊把天字一号‘攬勝閣’給我收拾出來!用新到的雨前龍井!快去!”
錢喜幾乎是屏着呼吸,将陳策一家引入頂樓最豪華的雅間。
待房門一關,隔絕了外界的喧嚣,他立刻深深一揖,鄭重見禮,“草民錢喜,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娘娘!叩見皇貴妃娘娘!叩見二位皇子殿下、公主殿下!”
“行了。”
陳策笑着虛扶了一下,語氣輕松,“今天就是出來逛逛,看看長安城的新氣象,聽聞你開了酒樓,就進來瞧瞧,不必緊張。”
錢喜這才顫巍巍起身,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容,連聲道,“陛下體恤,草民明白!”
他一邊手腳麻利地親自爲衆人斟上剛沏好的雨前龍井,一邊忍不住小聲探問,“陛下今日聖駕親臨...可是對不羨仙,或者商會有何訓示?草民定傾耳細聽!”
陳策端起茶盞,氤氲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随意地擺擺手,“說了是随便逛逛,你忙你的就是,我們就在這裏歇歇腳,順便聽聽那些學子在談論什麽。”
錢喜何等精明,立刻會意,知道陛下是想體察民情,尤其是聽聽這些未來棟梁的真實心聲。
“是!臣就在邊上候着,陛下、娘娘、殿下們但有吩咐,喚一聲便可!”他深施一禮,輕手輕腳地退到門邊,還輕輕地帶上了門,自己像個門神守在了門口。
雅間内頓時安靜下來。
夏小雪和楊英抱着玩累了的明玥和明拓在軟榻上休息,林婉兒則坐在陳策身側,目光透過雕工精美的窗棂,一同望向下方。
陳明鎮也趴在窗沿,好奇地往下看,舔着小手裏的糖。
陳策一家造成的短暫寂靜後,大堂裏的議論聲再次如潮水般湧起,焦點依舊集中在此次開天辟地頭一遭的科舉新題上。
争論分爲泾渭分明的兩派。
一派聲音洪亮,充滿了對皇帝的尊崇和對新政的熱切擁護,“陛下聖明燭照!增設數算一科,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舉!”
一個穿着半舊青衫的年輕學子激動地揮舞着手臂,“經史子集固然是根基,乃治國大道。”
“然則,諸位想想!”
“無論開河渠,還是量田畝,亦或是理賦稅核賬目...這哪一樣離得開數算之能?”
“難道還指望那些連自家田産幾何都算不清的腐儒嗎?”
“王兄所言極是!”
另一個聲音立刻附和,“我大漢天朝初立,百業待興,正需我等學子博學多能!”
“數算乃百業之基,通曉此道,方能真正爲陛下分憂,爲黎民謀福!此乃陛下之聖心,吾輩當奮力研習,方不負聖恩!”
然而,另一派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了調門,言辭間也極力避免直接指摘皇帝,但那份不滿卻如同水面下的暗流,清晰可聞。
“哼,說得輕巧!我等十年寒窗,皓首窮經,爲的是明聖賢之道,通治國之理!”
“如今倒好,竟要去鑽研那商賈工匠之流的算計之術?此非舍本逐末,有辱斯文乎?”
“噓!慎言!”
旁邊一人連忙提醒,說的卻一個意思,“...話雖如此,可這數算一科,吾等從未專攻此道,倉促應試,豈非強人所難?”
“這新政...步子邁得未免太大,有些官員隻顧迎合上意,卻不知底下我等學子的艱難。”
“不錯,經史才是根本,增設雜學,恐使科舉淪爲匠人之試,選拔出的盡是些精于算計的俗吏,長此以往,國本動搖啊!”
“真不知是何人向陛下進的此等...嗯...新奇之言...”
話語間,他們将責任全都隐隐推給了下面辦事的官員,仿佛皇帝隻是被“蒙蔽”了。
兩派唇槍舌劍,争論不休。
支持新政者引經據典,力圖證明數算乃經世緻用之學;不滿者則緊扣祖制,強調士人的清高,對新政的功利性大加鞭撻。
“錢喜,你怎麽看?”
陳策話音響起,門口的錢喜像裝了機簧般輕巧的迎了上來,胖臉上堆着彌勒佛似的笑容。
“陛下,草民就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哪懂什麽大道理?”錢喜先是自謙,但随即話鋒一轉,“不過在商言商,看人看事,草民倒也有幾分市井的淺見。”
他小心地挪到窗邊,借着簾子的遮掩,用手指虛點着樓下依舊争論不休的兩撥學子:
“陛下請看,那些個嚷嚷着數算乃有辱斯文的末枝,覺得新科步子太大、苛待了他們的,您仔細瞧瞧他們的穿着打扮?”
陳策靈識早就一覽無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林婉兒和陳明鎮則順着錢喜的指引掃去。
果然,那些對新科不滿的學子,雖然也穿着長衫,但料子明顯考究,或綢或緞,邊角簇新,腰間佩玉,甚至有人帶着指環。
“再看看那邊,”錢喜又指向那些爲新科叫好的學子,“多半是布衣青衫,洗得發白,料子粗糙,頂多配個木簪。”
“風塵仆仆,一看就是遠道而來,或是寒窗苦讀不易。”
錢喜的聲音帶着洞察之色,“陛下,這哪裏隻是對科舉科目有異議?這分明是對新朝的改土之策的态度有雲泥之别啊!”
他歎了口氣,“陛下您把那些士紳豪強盤踞的田地收歸國有,分給地裏刨食的苦哈哈們種,租子低到隻有一成,斷了他們世世代代作威作福的根兒。”
“您說,這些士紳老爺家的公子哥兒,心裏能痛快嗎?能對新朝感恩戴德嗎?他們能高興得起來那才真是見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