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的恩旨一下,滿朝嘩然。
誰也沒想到,皇帝不僅采納了禦史大夫王柬之的建議,甚至做得比他請求的還要周全。将前朝廢太子的女兒們接入宮中,這不僅僅是充實後宮,更是一種政治姿态。它向天下宣告,新君有着寬廣的胸襟,連前朝罪裔都能容納善待,何況是尋常臣民?
王柬之等一衆老臣,本已做好了被皇帝斥責甚至罷官的準備,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的結果。他們對景帝的敬畏之中,不由得又多了幾分欽佩。而那些原本還想借機将自家女兒送入宮中,分一杯羹的勳貴們,也隻能悻悻作罷。畢竟,誰也不敢說自家女兒,比前朝的皇室血脈更高貴。
一場可能掀起後宮風波的“納妃”之事,就被謝含煙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于無形。
三位宗室女被接入宮中,分别冊封爲婕妤、昭儀、容華,賜居東西配殿,份例供給一應俱全,極盡優渥。景帝依着謝含煙的建議,在冊封當日召見了她們一次,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再未踏足過她們的宮門。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此舉,不過是爲了安撫前朝、堵住臣子之口的權宜之計。他對皇後的恩寵,沒有因爲新人的到來而有絲毫減損,反而愈發專隆。每日下朝,必先去坤甯宮與皇後一同用膳,夜裏也從不移駕别處。帝後二人,形影不離,俨然一對尋常夫妻。
新入宮的三位美人,都是在冷眼中長大的,深知世事艱難。她們本就對命運不敢有過多奢求,如今能脫離宗人府别院的苦寒,過上錦衣玉食、無人欺淩的日子,已是天大的恩賜。加之謝含煙待她們寬和,從不苛待,她們自然也安分守己,不敢有絲毫僭越之心。
一時間,大盛的後宮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景象。皇帝、皇後琴瑟和鳴,幾位有名無實的妃嫔安居一隅,整個後宮清淨得宛如一潭靜水,讓那些等着看好戲的人,大失所望。
然而,越是平靜的水面,越可能藏着暗湧。
謝含煙雖不動聲色,卻并非毫無防備。她深知,後宮從來不是風平浪靜之地,今日的安甯,不過是風雨前的片刻甯靜。她暗中吩咐内侍省,将三位新妃的日常起居、往來宮人、飲食用度一一記錄在案,事無巨細,皆報于她。她不許宮人怠慢,也不許她們過分親近,既不冷待,也不縱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景帝雖不過問後宮瑣事,卻也不是全然不察。他曾在禦書房中翻閱奏章時,忽而擡頭問:“皇後近日可還安好?”
内侍總管忙答:“皇後娘娘一切如常,隻是近日多看了些宗室舊檔。”
景帝聞言,唇角微揚,未再言語。他知她心性,知她不會讓自己陷于被動。他更知,她之所以如此,不是爲了争寵,而是爲了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三位新妃中,尤以冊封爲昭儀的沈氏最爲聰慧。她出身宗室旁支,自幼聰慧寡言,冷眼旁觀多年,早已練就一副不動聲色的本事。她看得出皇後非尋常女子,也看得出皇帝對皇後的情意,非但不會蠢到去争,反而在入宮第三日,便親手繡了一副“百鳥朝鳳”的屏風,遣人送至坤甯宮,以示敬意。
謝含煙收下屏風,未多言,隻命人将其置于偏殿,不顯眼,卻也不蒙塵。她知沈氏之意,也知這份“敬”背後,藏着的是一份識時務的聰明。
而那位封爲婕妤的林氏,年紀最輕,性子也最怯。她初入宮時,夜夜夢魇,冷汗濕枕。謝含煙得知後,未遣人訓斥,隻命禦醫每晚送一碗安神湯,并吩咐宮女在寝殿外點一盞長明燈。林氏感激涕零,日後每逢節慶,必親手縫制香囊,送至坤甯宮,雖針腳粗陋,卻勝在心意真切。
至于那位容華趙氏,性子最爲沉穩,入宮後極少言語,整日隻在自己的小院裏種花養草,不問世事。她宮中最常傳來的消息,不過是“今日剪了枝”“明日換了盆”。謝含煙聽罷,隻淡淡一笑:“她倒是個有福氣的。”
後宮無事,前朝卻未必安甯。
王柬之雖因納妃之事得皇帝嘉許,卻并未因此得意忘形。相反,他越發謹慎,連上奏的折子都少了許多。有人私下問他:“王大人爲何近來沉默?”
他隻答一句:“風雨未至,先靜觀其變。”
而景帝,依舊每日下朝後直奔坤甯宮,與皇後對坐用膳,談笑如常。他不再提納妃之事,也不再問三位新妃的動靜。仿佛那三人從未入宮,仿佛這後宮,自始至終,唯有謝含煙一人。
可他知道,這份清淨,是她用心思換來的。
她也知道,他之所以不問,是因爲信她。
帝後之間,無需多言,一眼便知深淺。
于是,大盛的後宮,在這份默契中,繼續靜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