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果真像他說的那樣,跟我一起坐上了返回Q市港口的小船,無論我和宋年如何勸說,他都任性地把遊輪上那些客人抛之腦後。
雖然我内心憂慮,但我已經認命了,顧安要做什麽事是我能攔得住的麽?我還指望着他當我靠山呢。
義正言辭地指責他這麽做不對,是好好求人當靠山的态度嗎?不是。
雨竹因爲早上起太早,現在正躲在遊艇房間裏補覺,外面隻有我、顧安和宋年三人。
顧安盯着我喝下一杯安神茶,臉上神情滿足了許多,隻是當他的視線掃到宋年時,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有話直說。”
宋年彎腰,神情誠懇,臉上還有隐隐的不認同,“顧安先生您和南霜小姐是遊輪的主人,身爲主人把客人抛在一邊是十分不禮貌的。”
顧安表情淡漠,似乎渾不在意,“我現在已經離開了,你覺得我還在乎禮貌不禮貌的問題嗎?”
氣氛有些凝滞,我忙轉移話題問起還有多久才能靠岸。
顧安笑着看了我一眼,“南霜你有些着急了,是岸上有很想見到的人,還是……此刻有你不想相處的人?”
我猛地一噎,震驚地看着顧安,相當有鋒芒的話,完全不像他會說出來的話。
但轉念一想,我難道真的很了解顧安麽?我和他認識也不過就這幾天,隻是這幾天他的表現給我他性格溫和的感覺而已,但他當真就是個性格溫和的人麽?
确定一隻狗能不能養還得觀察一段時間呢,就通過幾天的相處就武斷給一個人的品行下結論……是我昏了頭。
“……都不是。”大概是在生死邊緣鍛煉過,我說起謊話毫不心虛,“我隻是受不了這樣在公海上繼續飄來飄去,我喜歡在陸地上腳踏實地的感覺。”
顧安微微挑眉,也不知道相不相信我的說法,他勾唇微笑,“其實南霜你想回到H市很正常,你在那兒生活了那麽長時間,肯定有感情的。”
這話聽得我又是心裏咯噔一下,他這是說H市麽?我怎麽覺得另有所指。
讓我有感情的、讓我念念不忘的,是城市還是城市裏的人?我越品這句話越感覺顧安是在諷刺我。
我鬧着要回來這事……真給他刺激這麽大?
果然男人的話不能輕易相信,什麽以我的感受爲主,世界上絕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圍着另一個人打轉而心無怨言。
但我能拿顧安怎麽辦,我還得捧着他呢。
假裝聽不懂内涵,我天真道:“是啊,我和雨竹在H市度過了很多難忘的時光,我人生中的很多第一次都是在H市。”
絕口不提傅景澄,顧安就算想發作也沒有明面上的理由。
顧安聞言一怔,好看的眉眼忽然籠上失落,“……可惜……”
海風太大,我隻隐約聽到這兩個字。
可惜什麽?就在我這麽想的時候,顧安忽然擡起眼簾,定定地看着我。
“可惜那些第一次,我沒能陪着你。”
說不震驚絕對是假的,畢竟我和顧安的關系絕對沒有到這種程度——相互見證彼此的第一次。
我和他的娴熟體現在一種虛拟的關系裏,現實生活中我們就是第一次見面啊。
但礙于過于震驚的反應會刺激到顧安,我努力收斂了面部表情,因此看起來隻是稍稍對顧安這話表達了驚訝,可就是這種程度……
顧安也不滿意。
“南霜對我這句話有什麽困惑的地方嗎?”他面上笑意不改,卻盯得我感到一陣寒意。
我這情緒,隻要眼睛沒瞎,都能看出來是驚訝,和困惑有半毛錢關系嗎?顧安這波屬實是睜着眼睛說瞎話了。
但他在氣頭上嘛,生氣的時候就算是把黑的說成白的也不稀奇。
“……沒有。”我斟酌着措辭,“我隻是……隻是……”大腦像一團漿糊一樣,“隻是”了許久也沒想到不會冒犯顧安的說法。
眼看着顧安唇邊的笑意一點點變冷,我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真是又要命又完蛋啊……顧安生氣起來比傅景澄還難哄,關鍵是我還不知道他爲什麽生氣,總感覺莫名其妙的就開始笑得滲人了……
宋年适時出聲,打破了這種冷凝的氛圍。
“顧安先生,這裏有一份合同需要您過目。”
顧安的注意力還沒被拉走,我就先行長舒一口氣。
這個長舒一口氣不僅僅是心理層面上的,而是我的确做出了這樣的行爲。
宋年驚訝地看着我,顧安則是再也無法掩飾住諷刺地冷笑,他看着我的雙眼盈滿失望。
“和我相處,就這麽讓你有壓力嗎?”
我又心虛又愧疚又尴尬,還隐隐夾雜着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種種情緒糾葛在一起,讓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顧安先生,請先跟我到那邊去吧。”
索性宋年引走了顧安,而顧安也沒有表現出需要我回答那個問題的樣子。
那句徹底暴露他情緒的話,對他來說好像就隻是一種宣洩而已。
眼見着兩人走下樓梯,去了更下面一層,我忍不住輕手輕腳跟上去聽。
偷聽非君子所爲,可是我現在真的非常需要知道顧安對我到底是什麽态度,如果他對我的态度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改變,那找他做靠山這事,顯然就不靠譜了。
我懊惱着,明明心裏想的一直都是要哄着人家、甚至讨好人家,怎麽結果反而把人越推越遠呢?
蹑手蹑腳到了負一層,我躲在拐角的樓梯口,看到顧安竟然頹然地坐在沙發上。
他雙手捂面,大長腿支在前面,彎下的腰隐隐被淺藍色襯衫透出緊實的肌肉。
在大海裏見過,我還記得他的腰有多細,寬背窄腰說的就是顧安這種身材。
而宋年就站在他旁邊,用包容的眼神注視着他。
哪有什麽合同,哪有什麽生意,兩個人就這麽靜靜呆着,一句話也沒說。
直到我感到腳都蹲的有些發麻時,宋年終于歎息一聲開口了。
“顧安先生您應該也承認,您現在接近南霜小姐的方法有些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