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被推上救護車,車廂裏是消毒水和制作儀器的鋼鐵那種冰冷的味道。
耳邊的聲音像是嗡鳴,嘈雜且聽不真切,隻有沉下心,努力聽,才能分辨出來是醫護人員的聲音,她們正快速而專業地交流着。
“血壓低,心率高,有脫水迹象,肋骨骨折,體表多處擦傷……疑似車禍撞擊……意識模糊,對外界刺激無反應……”
一個聲音似乎在我身邊記錄着什麽。
忽然,那個聲音用手将我的眼皮撐開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帶着一絲遲疑和不确定,她再次開口:“嗯?!等等……這張臉看着……有點眼熟?!”
車廂内其他幾個醫護人員也停住了,一時間都開始仔細觀察我的臉。
緊接着,是清晰的手機屏幕解鎖的聲音。
幾秒鍾後,那個女聲猛地拔高,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我靠!是她!真的是她!那個之前鬧得滿城風雨的失蹤博主!黎南霜!有重金懸賞的那個!一個億!就算隻是提供線索也能拿一百萬!”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一瞬,有個聲音冷靜道:“我也想起來了,最開始懸賞金額還沒有這麽高,是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線索,但家人不願意放棄希望,竟然一直加碼,最後加到了一個億。”
女聲感慨道:“想來家裏人肯定很崩潰……正常情況失蹤兩天基本就不用抱希望了,一周更是完全沒可能,這家人都找兩個月了,竟然還沒放棄。”
一個男聲插進來,“反正都是有錢人的事,跟我們沒關系。”
女聲反駁道:“怎麽和我們沒關系,現在是我們找到了她,那懸賞金自然該我們拿!”
“真要說找到,也是那個肇事車主找到的,我們隻是接到電話履行正常工作職責。”
“撞車的那位女士又沒認出來她就是黎南霜,是我們認出來的,你爲什麽非要跟我杠,有錢不拿是傻子!你跟錢有仇嗎?”
“是你天真,你以爲别人真會把懸賞金給你啊,有錢人又不是傻子,人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就因爲你正常工作出趟急救,就平白無故給你一個億?!大白天的别做夢了!”
“你是很有錢還是已經賺到很多錢了?爲什麽在這心疼有錢人的錢?!哦,我懂了!你隻是不想看到我變成有錢人而已!”
“跟你這種人說不通!要癡心妄想你自己一個人去想,别拉上我們!”
“你才癡心妄想!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一天到晚一句好話都沒有,我可想着和你分懸賞金呢!你又是怎麽想我的!”
“怎麽想你?!我覺得你就是個白日做夢的傻子!”
因爲賞金,各執己見的兩人直接吵了起來,之前那個冷靜的聲音想要勸,卻根本插不進話。
我咳嗽一聲,無力地動了動手指,勉強将眼皮掀開一條縫,“……可以安靜……一會嗎?太……太吵了……”
一時間,救護車内寂寂無聲,死一樣的寂靜瞬間彌漫開來。
“你……”之前還激動不已的女聲變得猶猶豫豫,“你不會……”
我無奈地閉閉眼睛,瞬間就領會到她到底想要說什麽,費力到道:“是,都聽到了……但你們不用不好意思……誰能不喜歡錢呢……”說完我虛弱地咳嗽兩聲。
顯然我這番話并不能安慰到這些醫護人員。
當着病人的面讨論病人的懸賞金,這已經不僅僅是不專業了,她們應該相當赧然。
想要懸賞金的女聲長着一張一看就相當年輕的臉,我懷疑她是才畢業不久的大學生,直接無縫進醫院實習了。
隻聽她尴尬地補了一句,“難怪黎小姐你的家屬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你,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人這麽好,是我也不願意放棄希望。”
我默了默,抿唇道:“我是孤兒。”頓了頓我補充一句,“我隐約記得是這樣的。”
女生發出一聲懵逼至極的“啊?”
瞬間救護車内就再次陷入死寂。
我這話說得過于模糊,一時間沒人想到我是失憶了,隻以爲我是記不清小時候的事了。
女生更加慌張了,“您……您是孤兒,怎麽會有家屬重金懸賞呢……這……這不對吧!”
随着清醒的時間變長,以及吊瓶正源源不斷往我身體裏輸送葡萄糖以及其他養分,我中暑的虛弱狀态緩解了不少,現在竟然能擡手撓一撓被汗珠滑過的發癢的臉頰肉。
“可能我又不是孤兒了。”
說話的女生看起來更慌了,“……這是什麽說法?”
“我也想知道我的家屬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又用了點力氣撓左邊的臉頰,“人出名之後不總是會冒出來一堆莫名其妙的親戚或者好友嗎?我大概特殊一點,冒出來認親的是父母。”
女生的眼珠子猛地睜大,“黎小姐你的意思是你的家人是假冒的?!”話鋒一轉,她又驚道:“可要是假冒的,又怎麽願意花這麽多錢來找你!”
她的問題,我還沒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在心裏盤算過,“這是一種猜測,還有另外一種,比如……”
我輕聲道:“懸賞我下落的人連假的家屬都算不上。”
順着這個思路想有兩種可能,一是:懸賞我下落的人是壞人,就是小李婆婆說的我的“仇家”,他們打傷我又将我推下山崖,現在懸賞我的下落隻不過是一種斬草除根的保障。
但凡我命大,真的沒死,他們通過懸賞第一時間順着線索找到我,那還能延續之前的“手段”,第二次殺死我。
推下山崖一次沒死,那再來一次呢?
第二種可能則是好人,懸賞我下落的真正關心我的人。
這麽想着的時候,我腦子裏隐隐有好幾個名字要破土而出,可最終除了腦子一陣抽痛,我什麽也沒想起來。
一個名字都沒有。
但我卻爲此感到幸福,這說明在我的心裏,這個世界上有好幾個真正關心我的人。
在這麽糟糕的世界裏,生命中能存在這樣的人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啊。
雖然想不起名字,我卻不願意放棄,試圖順着這種幸福的感覺想起腦子裏有關他們的事,或者說我和他們之間的記憶。
頭疼欲裂間,我的腦子裏竟然真的蹦出來一個名字——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