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此刻是清醒的！

他知道黎南霜并不是他的孫女，她和張強一樣，是個和他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黎南霜第一時間就想揣摩老爺子的意圖。

他知道的身份，卻還是提出要提供幫助，這又是爲什麽呢？而且，這份幫助也并不純粹……

大強臉上因爲覺得啓動資金又着落的笑容還沒完全消失，黎南霜盯着他，聲音壓得又低又沉：“你這麽高興做什麽？錢還沒到手呢，倒像是已經萬事大吉的樣子？”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住張強那張因興奮而發紅的臉，“看你這樣子，莫非……你知道我的生日？”

張強像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瞬間僵住。

他看看黎南霜冷然的眼神，又看看還在努力扒拉銀行卡的老人，額頭瞬間冒出一層細汗，舌頭像打了結：“黎……不是，樂樂小姐，我……我哪能知道您的生日啊！我這不是瞎高興嘛……哈哈”

他急得直撓後腦勺，那硬茬短發被他撓得簌簌響，憨厚的臉上寫滿了“闖禍了”的慌張。

黎南霜沒有将話挑明，導緻張強一時間摸不清楚她的意思，這才連說話也不知道該怎麽說，隻覺得他剛剛那一笑實在不應該。

黎南霜沒有爲難張強的意思，她之所以把話說得這麽模棱兩可，是因爲老人的态度并不清晰。

她無法判斷出他的意圖，隻能通過這種迂回的方式，以靜制動。

就在這時，一直低着頭跟錢包較勁的老人，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擡起來，目光越過了張強，精準地落在黎南霜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了平日的迷茫，反而帶着一種曆經滄桑的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他用一種緩慢的語調，帶着點老年人特有的絮叨口吻說道：

“唉……爺爺年紀大了人糊塗，分辨不清了很正常……可我的樂樂，怎麽也成了個小糊塗蛋呢？”

他看着黎南霜，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僞裝，“你的生日……是0731啊。”

0731！

老人就這麽簡單把密碼的一部分告訴她了。

這麽簡單？

在她還在揣測老人是不是清醒後迅速判斷了現狀，所以和她還有張強周旋的時候，老人就這樣輕易地答案告訴了她。

樂樂的生日，難道不是用來刁難她的問題嗎？

老人到底是清醒還是糊塗？！

黎南霜沒有退縮，她迎上老人的目光，對視回去。

這絕不是糊塗！老人此刻的眼神，清明得讓她心驚肉跳。

巨大的震驚之後，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機會！

事情根本沒有她想得那麽複雜，這就是老人給她的機會罷了！

老人确實已經清醒了，而且配合到了這種地步……是她杯弓蛇影、不相信人心裏白的要比黑的多。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心髒在胸腔裏跳動早已不是往常的頻率，爲她的小人之心、爲她的自慚形愧，但聲音卻努力維持着平穩，帶着一種豁出去的試探，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爺爺，樂樂是哪一年出生的呢？”她的聲音有些發緊，目光緊緊盯着老人。

不知老人想到了什麽，那雙蒼老的眼中瞬間湧上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水汽。

那樣子實在是太令人悲傷了。

老人長長地、深深地歎息了一聲，那歎息仿佛承載了無數個日夜的孤獨和思念。

“我的樂樂啊……”他的聲音帶着哽咽，“是新世紀第一年出生的孩子……多好的年紀多好的孩子啊……”話音未落，大顆大顆渾濁的淚珠已經不受控制地滾落他布滿溝壑的臉頰。

果然！老人什麽都知道了！

或許甚至從一開始就知道！他隻是在配合她們繼續這場扮演，并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份虛幻卻溫暖的“天倫之樂”裏。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讓黎南霜喉頭哽住。

老人的聲音裏含着太多太多悔恨。

在那麽多個獨自一人度過的夜晚裏，老人是不是也經常會想，他要是換一種方式教育子孫後代會是什麽情形。

人生就是這樣，人總爲自己未選擇的路充滿期待，并對盲目忽視已選擇的路，并在此後的人生裏不斷悔恨做出選擇的當時。

黎南霜看着眼前這位淚流滿面、真情流露的老人，再也無法把他當作一個可供自己獲取便利的“助力”，而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可憐的糊塗人。

她後退一步，站直身體，對着老人，深深地地鞠了一躬。

“老人家……”她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真誠和敬意，一度有些哽咽，“謝謝您……真的謝謝您！這份情意，我記下了！隻要您願意接受，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報答您！”

老人擡起滿臉淚痕的臉，看着眼前這個朝他深深鞠躬的女孩，他仔仔細細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樣子刻進心裏。

許久，他才用顫抖的手抹了把淚，聲音沙啞破碎：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啊……”他微笑着，淚水卻更加洶湧，“你雖然不是我的樂樂，可你是個好孩子……真的，真的是個好孩子……”

他哭得肩膀都在聳動，話語斷斷續續，語氣裏滿是無盡的悲涼與自嘲，“世事荒唐，我老頭子活了一輩子，辛苦拉扯大兒女，看着孫輩出生，兒孫滿堂結果呢……結果到了最後……”

老人泣不成聲，“最後能讓我這老頭子感受到一點天倫之樂的，竟然是你這麽一個素不相識的丫頭……老天……你這是在跟我開什麽玩笑啊……”

蒼老的哭聲在寂靜的病房裏回蕩，那哭聲裏滿是未步入那個年齡階段的人難以理解的孤寂和心酸。

黎南霜直起身，眼眶也紅了。

她再次鄭重地向老人道别：“老人家，我們……得走了，您一定保重身體。”

老人隻是流着淚，不住地點頭，微微發顫的手黎緊緊攥着那張銀行卡。

黎南霜從老人手中鄭重接過銀行卡，拉了拉還在發懵、眼睛瞪得溜圓的張強。

“走了，張強。”

張強這才如夢初醒，他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老人，又看看神情肅穆的黎南霜，腦袋裏完全是一團漿糊。

他下意識地跟着黎南霜往門口走，直到快走出病房門，他才猛地回過神，壓低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驚和茫然開口：

“黎小姐……這……老人家他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們是假冒的啊？！”

黎南霜腳步頓了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裏那個孤獨垂淚的身影，心中一片唏噓。

“恐怕……”她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從我們踏進這間病房，喊他第一聲‘爺爺’開始，他就知道了。”

張強更加無法理解了，“可爲什麽呢？他爲啥要這麽幹？配合我們演戲對他有什麽好處嗎？還是說他就樂意這樣？”

黎南霜看向張強，眼神複雜：“爺爺隻是……太需要這份‘愛’了，哪怕知道愛是假的，他也願意沉溺其中。”

黎南霜摩挲着銀行卡，望向已經照進走廊盡處的陽光，她猛地把銀行卡拍在張強胸口：“密碼0，記住了，這是一個陌生人對我們最大的善意和信任。”

張強原本還在出神，聽到這話也凝重了神色，對着黎南霜重重點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