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依蘭幾乎是小跑着拐進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厚重的防火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樓道裏的光亮和聲響。
她背靠着冰涼的水泥牆,心髒還在咚咚直跳,一半是因爲緊張,一半是因爲耳朵裏那個低沉得讓她心慌的聲音。
“看清楚了嗎?”傅景澄的聲音透過隐藏式耳麥傳來,不帶什麽情緒,卻有種無形的壓力。
張依蘭連忙對着空氣點頭,仿佛對方能看見似的:“看……看清楚了,傅先生,雖然那位小姐隻開了條門縫露了一雙眼睛……但那眼睛太漂亮了,我印象深得很,應該就是您讓我找的那位黎小姐沒錯。”
她努力回想着擡眼時看到的那雙帶着警惕的明眸,試圖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誠懇可靠。
耳麥那頭沉默了幾秒,随即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裏裹挾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嘲。
“甯願找不相幹的人幫忙,都不想見我……黎南霜,真是好樣的。”
傅景澄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句話。
他站在市中心南耀大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玻璃映出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五官俊美立體,仿佛上帝精心雕琢的作品,此刻,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正翻湧着壓抑的風暴。
兩個月時間,他從不相信她身死的消息,發了瘋一樣找她,懸賞一億,幾乎把整個H市翻了過來。
好不容易得到線索,他克制着狂喜和擔憂,第一時間趕去,看到的卻是她清醒後疏離而排斥的眼神。
他已經學乖了,不敢逼她,隻派人保護,結果她還是千方百計地逃了。
這些他都可以忍,可現在她竟然躲到了他從未放在眼裏的許允承家裏?
憑什麽?哪怕是顧安都不會讓他覺得如此惱火。
張依蘭聽不懂這些大人物的愛恨情仇,她隻感到惶恐,隻想盡快完成任務拿到那筆足以改變她家庭狀況的豐厚報酬。
“傅先生,如果您不相信我的判斷,您要我錄音,我也都順利錄下來了,您可以自己确認一下,我按您說的,盡量多說了幾句話……”她小心翼翼地提醒,聲音帶着讨好的顫抖。
“嗯。”傅景澄淡漠地應了一聲,直接切斷了通訊。
耳麥裏驟然安靜,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張依蘭松了口氣,擡手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耳朵,心裏忍不住感歎,這位傅先生的聲音真是好聽,低低沉沉的,就是太有壓迫感了,震得她心慌意亂。
她不敢多待,趕緊收拾好清潔工具,快步走下樓梯,離開了這棟高檔公寓樓。
幾乎在她走出樓棟門口的瞬間,一個穿着黑色西裝身形健碩的男人便無聲無息地靠近,從她手中接過了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張嬸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那人就像融入夜色般迅速消失了。
她捏了捏口袋裏發出即時到賬短信提醒聲的手機,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整整五十萬,她打好幾年工才能掙到的一大筆錢,現在隻是和那位黎小姐說兩句話就得到了。
張依蘭說不清自己心裏的感受,有狂喜有驚詫有無力還有豔羨。
有錢人活得真容易啊。
同時她心裏也湧起一股後怕,打定主意再也不摻和這些有錢人的事情了。
保镖的速度很快,跟在不苟言笑的傅景澄身邊時間久了,總能修煉出幾分察言觀色的本領。
即使雇主什麽也不說,保镖大概也看出了那藏在平靜外表下蠢蠢欲動的瘋狂。
僅僅幾分鍾,那支錄音筆就已經出現在了傅景澄修長而指節分明的手中。
他摩挲着冰涼的金屬外殼,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了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聲後,先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接着,一個他魂牽夢萦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請問是哪位?”
是黎南霜。
她的聲音透過門闆和設備,顯得有些失真,但傅景澄還是一下就認了出來。
那聲音裏帶着他熟悉的警惕和疏離,是她對待旁人一貫的态度。
僅僅是聽到她的聲音,傅景澄緊繃的下颌線就不自覺地放松了些許,一直陰郁的眼神也柔和了下來。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站在門後,透過貓眼小心張望的樣子。
離開了他,她正好好地活着,這個認知讓他一直不上不下的心髒,終于找到了一根細細的繩索,而不再是空無所依的。
然而很快,錄音裏出現的第三人的聲音,瞬間将他剛獲得的些許安甯擊得粉碎。
一個清朗的帶着年輕男性特有磁性的聲音響起,語氣親昵得刺耳:
“姐姐,是有人敲門嗎?”
姐姐?
傅景澄周身的氣壓驟然降至冰點。
他認得這個聲音,是許允承。
他也查過他,自然知道這小子确實比黎南霜小了五歲,今年才堪堪成年,但“姐姐”?
爲了讨好她、爲了拉近距離,他竟然能如此自然地叫出這種稱呼?
真是……
臉都不要了。
傅景澄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蒼白的臉上籠罩着一層駭人的陰鸷。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允承的模樣——那張被媒體吹捧爲“天使面容”的臉,純潔無辜,極具欺騙性。
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用什麽卑劣的手段接近了黎南霜,而她竟然也允許他這樣稱呼?她是不是也對那個小子……
“咔嚓”一聲輕響,那支可憐的錄音筆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站在旁邊的保镖心有所感地低下頭,裝作什麽也沒有看見。
錄音還在繼續,後面是黎南霜對張依蘭這個保潔身份的懷疑,以及許允承似乎全然信任并趁機調侃黎南霜的内容,但傅景澄已經聽不進去了。
“姐姐”那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反複紮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大學時黎南霜追在他身後,明明年紀比他小,卻總是試圖照顧他。
她從不會用所謂傅氏集團繼承人的身份看待他,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總是熱情包容,似乎能原諒他的一切壞脾氣。
那樣的她在他眼裏,耀眼如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