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朝陽初升。
鎮守将軍府門前,兩匹毛色油亮、體态矯健的駿馬已然備好,鞍鞯齊整,兩側的行囊搭袋裝得充實妥當,顯然是經過了精心準備。
方牧野、顧月清和甯采臣用罷早飯,一同來到府門外。
晨光中,顧月清一襲紅袍,青絲高束,立于階前,面色雖然紅潤,卻是難掩眉宇間的一絲倦意。
即将小别,昨夜顧月清和方牧野可謂是極盡歡愉,饒是她已達“神意境”初期的武夫修爲,仍然頗感吃不消。
她望着方牧野,眸光如水,盈滿了溫柔與不舍,輕聲叮囑道:“夫君和采臣一路保重。”
“娘子放心,我們自會謹慎,你在家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方牧野一副神采奕奕模樣,對她溫柔一笑,随即從候在一旁的護衛手中接過缰繩,動作利落地翻身上馬,向甯采臣說道:“采臣,我們走吧。”
甯采臣忙向顧月清鄭重作了一揖:“多謝嫂嫂款待,小弟告辭了。”
說罷,便略顯笨拙地爬上了馬背。
蹄聲響起,兩人兩騎,在顧月清與府門前衆人目送下,離開了将軍府,穿過漸漸蘇醒的安平城街巷,出了北門,迤逦而去。
起初數日,走的皆是官道,沿途每隔數十裏便有驿站或村鎮,雖不繁華,卻也人煙不絕。
兩人晝行夜宿,一路行來,倒也太平無事,未遇什麽波折。
甯采臣初次離家遠行,又得二哥作伴,見這迥異于青華縣的山川形勝、風土民情,頗覺新鮮,常忍不住與并辔而行的方牧野指點談論,興緻頗高。
方牧野亦是初涉此方世界的廣袤天地,一面微笑着與甯采臣應和,談論些風物見聞,一面則悄然以神識細細感知着周遭的天地氣息。
與安平城那人氣彙聚的區域相比,這荒野之間的天地靈氣果然駁雜許多。
山野深處、密林幽谷之中,偶爾能感知到絲絲縷縷的陰穢之氣潛伏,多是自然積聚的陰氣,于行人并無大礙。
如此行了四日有餘,至第五日午後,兩人正行于一段兩山夾峙的道路之上,天色驟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從何處猛然湧來層層烏雲,其勢迅疾,猶如潑墨侵染蒼穹,不過盞茶功夫,便已遮天蔽日。
狂風随之而起,呼嘯卷過山道,吹得道旁樹木瘋狂搖曳,枯葉與塵土漫天飛揚,讓人睜不開眼睛。
遠處天際,沉沉烏雲之中,更有悶雷隐隐,蓄勢待發。
“二哥,看這勢頭,怕是要有暴雨。”甯采臣勒住馬缰,擡頭望天,清秀的臉上已布滿憂色:“我們現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這荒山野嶺的,該如何是好?”
方牧野亦擡眼觀瞧,但見雲層厚重,其中水汽充盈,确是一場傾盆大雨将至的征兆。
他舉目四望,看到十數裏外的一處山坡上,于蒼翠林木掩映之間,隐約露出一角飛檐鬥拱,似是一座廟宇殿頂。
“那邊山坡上,好像有座廟宇。”方牧野擡手指向那處:“我們快馬加鞭,或許可以趕在下雨前抵達。”
言罷,他便一抖缰繩,輕喝一聲,催動胯下駿馬,沿着山道向前疾馳而去。
甯采臣見狀,也連忙催動坐騎,緊緊跟上。
兩騎加速,在愈刮愈烈的狂風中,沿着略顯崎岖的山道奮力疾馳。
堪堪行了七八裏路,豆大的雨點便噼裏啪啦地砸落下來,初時稀疏,但僅僅幾個呼吸之後,便連成雨幕,傾盆而下。
霎時間,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彌漫,山道瞬間變得泥濘濕滑。
然而,這瓢潑大雨雖籠罩天地,卻沒沾得方牧野和甯采臣分毫。
雨水在接近二人周身尺許範圍時,便赫然滑開,如同有無形的屏障将其阻隔在外。
兩人衣袍依舊幹爽,坐騎亦未被淋濕,在這滂沱大雨中顯得格格不入。
甯采臣起初心神緊繃于趕路與應對惡劣天氣,尚未察覺異樣,直到又往前趕了一段路,才恍然驚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還有胯下馬匹,竟是滴水未沾,他愕然環顧,隻見漫天雨簾如瀑,卻獨獨在自己周圍空出了一片無雨的奇異空間。
這遠超常理的現象讓他瞬間頭皮發麻,雙眼圓睜,心中駭然之下,竟驚得身體一歪,就要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不過,他身形剛晃,還未真正墜落,便感到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無形之力憑空托住了他,将他穩穩地固在馬鞍之上。
“二……二哥!有……有鬼!”甯采臣聲音發顫,大聲驚呼,臉色瞬間煞白,他惶然望向前方的方牧野,這才發現二哥竟也如自己所遭遇的一般,絲毫未被雨水淋及。
方牧野早已降了馬速,他轉過頭看向甯采臣,溫聲安撫道:“采臣莫要驚慌,不是有鬼,是我使了些手段,所以雨水才淋不到我們。你好生騎馬,莫要亂了方寸,我們快些趕到前面廟裏避雨。”
甯采臣聞言,這才大大松了口氣,心中仿佛有塊大石驟然落地,可緊接着心中又升起了更大的疑惑。
他自幼與二哥一同長大,一同讀書,二哥分明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何時學會了這等神仙般的手段?
甯采臣心中疑窦叢生,卻也知眼下不是多想的時候,當即定了定神,努力駕馭馬匹,繼續跟随方牧野前行。
兩人又冒雨前行了三四裏,山路愈發泥濘難行,馬匹奔跑的速度都慢了許多,馬蹄踏處,水花與泥點四濺。
終于,方牧野勒馬停住,擡手一指:“到了!”
但見左側山坡之上,果然有一座廟宇,隻是牆垣坍塌了大半,顯然荒廢已久,一條青石鋪就的登山小徑蜿蜒而上,卻早已被野草侵沒大半。
兩人下馬,牽着缰繩,踩着濕滑的殘破石階,慢慢向上行去。
來至廟門前,但見兩扇大門早已不知去向,隻餘空蕩蕩的門洞。
門楣上方,一塊木質匾額斜斜挂着,漆皮剝落殆盡,字迹因風雨侵蝕而漫漶模糊,隐約可辨是“浮雲寺”三字。
踏入寺内,映入眼簾的盡是破瓦殘垣,荒草叢生。
幾間偏殿廂房多半屋頂洞開,牆壁傾頹,唯有一座正殿還算大體完整,雖然朱漆剝落,窗棂破損,但至少主梁未斷,瓦頂尚存,在這暴雨天氣裏,終究算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殿内亦是破敗不堪,到處蛛網塵封,正中佛像的金身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内裏的泥胎,法相莊嚴不再,反倒顯出幾分凄涼。
兩人牽着馬匹進入正殿,尋了處幹燥的角落,将缰繩拴在廊柱上。
殿外雨聲嘩啦如瀑,毫無停歇之意,間或夾雜着隆隆雷聲,天色晦暗如同黃昏将盡。
方牧野見甯采臣雖然未被雨水淋到,但一路緊張趕路,加之山中風雨天氣寒意沁人,此刻唇色有些發白,身子微微瑟縮,便在殿内尋了些沒有受潮的斷木和枯草,以火折子引燃,生起一堆篝火。
橘黃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噼啪作響,頓時驅散了周遭幾分陰寒潮濕之氣。
“采臣,過來烤烤火吧,莫要着涼。”方牧野溫聲招呼道。
“好的,二哥。”
甯采臣欣然答應,卻是先走到馬匹旁,從行囊中取出油紙包裹的幹糧,又拿了水囊,這才走到火堆邊:“二哥,吃點東西吧。”
方牧野從甯采臣手中接過一個餅子,二人不再多言,就着篝火的溫暖,默默地吃了起來。
甯采臣啃着餅子,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殿外那如瀑的雨簾,憂聲道:“二哥,這雨勢如此之急,如此之大,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今晚……我們恐怕要在這荒山野寺中過夜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些許忐忑:“這寺廟荒廢成這般模樣,又在山中,不會……不會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吧?”
他雖自幼讀聖賢書,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這幾日聽聞了諸多妖鬼之事,心中已埋下疑慮的種子,此刻身處這等荒僻破敗的古寺,外面又是狂風暴雨,天地晦暗,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方牧野早在進入寺廟之前,神識便已将裏外探查了一番。
此地雖然荒寂破敗,陰氣較外界略重些,卻也隻是因爲久無人煙之故,并無妖鬼邪祟之氣。
他微微一笑,寬慰道:“放心吧,采臣,這裏雖然破敗荒涼,卻沒有邪祟氣息,安心歇息便是。”
方牧野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甯采臣心下稍安,不多時便恢複年輕心性,借着篝火跳動的光芒,好奇地打量着這座古殿,當他目光掠過殿堂最裏側,發現竟還有一間偏室時,眼神中不由便多了幾分探究。
他當即将手中剩餘不多的餅子塞到嘴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餅屑,朝着那間偏室走去。
方牧野心中思索着事情,沒有去管他,隻是片刻之後,甯采臣的聲音忽地自偏室中傳出。
“二哥,你快來看,這牆壁上有一幅畫,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