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太極殿飛檐在晨光中，勾勒出莊嚴肅穆的輪廓。
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啓，身着各色官袍的大臣們魚貫而入，準備新年第一次早朝。
然而。
今日氣氛卻與往日大不相同，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壓抑着的興奮。
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說着什麽，彼此眼神裏卻充滿了心照不宣的意味，嘴角都噙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笑意。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蚊蚋般，在寬闊的殿前廣場上嗡嗡作響。
“聽說了嗎？陛下廿九…又去公主府‘體察民情’了。”
“噓...慎言！什麽體察民情，太醫令都說了，是‘偶感風寒’！”
“對對對，風寒，風寒！不過嘛，聽說那風寒在冰窖裏得的？”
“啧啧，可不是嘛！還帶着晉王殿下一起‘偶感風寒’…結果，嘿嘿…”
“結果被太上皇和驸馬爺堵了個正着，那場面…哎呀，真是想想都替陛下…咳，尴尬！”
“何止尴尬！聽說陛下當時手裏還攥着，一隻活蹦亂跳的大龍蝦，臉都青了！”
“哈哈哈…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驸馬爺也真是…愣是給圓成了‘采買’禦宴貢品，市價結算！這手筆…高，實在是高！”
“一百貫一隻啊！這元日宮宴…戶部尚書高大人，今天怕是臉色不會好看咯…”
房玄齡、魏征、李績等重臣走在一起，雖然面上極力保持着嚴肅，但眼底壓抑不住的笑意和無奈還是洩露了心情。
房玄齡心情就格外複雜，既覺得陛下荒唐，又有些懷念大龍蝦、大螃蟹的美味。
可惜呐，那玩意實在太貴了。哪怕是長安最頂級的勳貴，也享受不起。
魏大郎講過海鮮運輸的苛刻條件，公主府冬天伐冰有一半，都用在海鮮的保鮮上。
啧啧啧！
想想那龐大的人力，再想想一年中隻有冬季才能吃到，也不怪那海鮮價格貴。
程咬金則大喇喇地走在最前面，銅鈴般的眼睛滴溜溜轉着，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表情。
他嗓門天生洪亮，此刻雖然壓低了，但周圍人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嘿...老程我今兒個可得好好問問！陛下廿九‘體察民情’，爲何不帶上俺老程。真懷念那冰窖裏的‘土特産’，年節送禮玉兒那小子也不說多送點。”
“盧國公，慎言！”魏征闆着臉，低聲呵斥了一句。
終于。
淨鞭三響，百官入殿，分列兩廂。
李世民在禦座上坐定，臉上滿滿都是興奮之色，元日當天誕下龍子能不高興嘛。
隻要他将陰妃誕龍子講出來，肯定能聽到不少好聽的馬屁。
開年第一天就被人贊美，想想心裏舒服得像喝了蜜一般。
“咳......”他輕咳一聲。
挺直腰背擺出帝王的威嚴，李世民目光掃過下方群臣時，總覺得低垂着的腦袋後面藏着戲谑。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唱禮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
“臣，房玄齡，有本啓奏！” 房玄齡手持玉笏，率先出列。
“陛下廿九…呃，聽聞陛下爲國事操勞，夜訪…嗯…體察公主府冰窖重地，不慎染恙，臣等憂心如焚。
然冰窖關乎府庫儲備，安全非同小可。臣鬥膽進言，當以此爲鑒。不僅公主府，即日起，宮中各處冰窖、庫房，均需加派精幹人手，嚴加巡守！
尤…尤其鎖具一道，務必要更換最爲堅固精密的鐵鎖。鑰匙更需專人掌管，以防…以防宵小…呃，不，以防意外失竊，損及皇家體面！”
房玄齡憋得臉色通紅，終于把“宵小”兩字艱難地咽回去，換成了“意外失竊”。
随着他的聲音落下，大殿内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禦座。
李世民的臉，“騰”地一下，由蒼白轉爲赤紅，再由赤紅轉爲鐵青。
他死死攥着龍椅的扶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跳。
房玄齡！
好你個房玄齡！
句句不提偷蝦，句句都在戳他的心窩子！
加派人手？
更換精鋼鐵鎖？
防意外失竊？
這分明是在指着和尚罵秃驢！
李世民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仿佛被當衆抽了無數個耳光。
他幾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
再說偷公主府的東西，與他房玄齡有個雞毛的幹系，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李世民環顧四周，想讓魏叔玉出來打打圓場，卻發現狗東西壓根就不在。
我尼瑪！
新年第一場大朝會，堂堂驸馬都尉、禦史台左禦史大夫，居然沒有參加。
李世民剛想說良久，魏征卻一臉嚴肅的站出來：
“臣有本奏！”
“講！！”
“臣聽聞陛下爲元日皇家酒宴，花費萬貫巨資購買海鮮。如此奢靡享樂之風，陛下莫非想學隋炀帝不成？？”
轟！！
整個大殿直接炸了。誰也不曾想到，新年第一場大朝會，魏征竟然敢給陛下不痛快。
“臣也附議！”
幾位大臣像是約好了一般，紛紛出列，一本正經地附議着魏征的提議。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隻覺得一股腥甜直沖喉嚨。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群體性的羞辱！
李世民連忙将目光看向長孫無忌，希望大舅子能說兩句。
然而并卵。
長孫無忌裝作看不見，腦袋耷拉着，眼眸裏卻湧現出奇異的精光。
亂吧！
君臣離心離德吧！
隻有那樣的話，他長孫無忌才有機會，給他的好大兒長孫沖報仇。
“高國舅，此事戶部可有意見？？”
高士廉額前冒出緻密的冷汗，長歎一口氣後隻得出列，“陛下不過是元日新年好下口腹之欲，魏大人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
再說去年原本屬于内帑的錢，陛下可拿出來幾十萬貫填入國庫。區區一萬貫，魏大人何必揪着不放？”
“這......”魏征愣了好半晌，一時間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見魏征無話可說，李世民趕緊轉移話題，“魏愛卿，你可得好好教導魏驸馬，今天的大朝會，朕可沒見到他的身影。”
“這兒捏，兒臣在着呐！”似乎料到李世民會點他的将，魏叔玉打着哈欠從柱子後面鑽出來。
李世民臉皮抽搐不停，讓混小子當官穿官袍，總有種沐猴而冠的感覺。
“玉兒你也聽到，朝臣們嫌棄你運回長安的海鮮，賣得太貴了呐！”
魏叔玉真想給他豎中指。想想是新年第一場大朝會，他最終耐着性子解釋。
“父皇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大龍蝦、大螃蟹想要運回長安，全程都需要打着厚厚的冰。”
“即便如此，那也賣得太貴了。你瞧瞧程知節，一聽說海鮮梭哈拉都流出來。”
“額......”程咬金有點郁悶，咋就将話題扯他頭上。
怎麽說他都是位國公，不至于是個吃貨吧。
程咬金扯着大嗓門道：“陛下說得沒錯，那大龍蝦、大螃蟹也太貴了吧，想花錢買點吃都覺得肉疼。”
李道宗好酒宴美女，他跟着附和，“魏賢侄，那些海鮮的售價就不能降低一些？”
魏叔玉搖搖頭，“難，十分困難！諸位倘若不相信的話，可以用自家商隊試試。”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整個太極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看着魏叔玉頗有些得意的表情，李世民頓時就不爽了。
他堂堂大唐帝王，想要享受海鮮美食，居然還得受制于人。
這口氣，他李世民忍不了！
李世民聲音洪亮，在太極殿的梁柱間轟然回蕩：
“傳朕旨意——即日起，凡長安、洛陽城内外，販運、售賣海魚、海蝦、海蟹等所有海中之物者，無論貴賤，一律加征‘海鮮稅’。
十稅其三！所得錢帛，盡…盡數充入朕的内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