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風漸漸帶上暖意,驿館裏卻氣氛滞澀。逢紀與許攸每日枯坐,門前冷落鞍馬稀,反觀文醜,卻成了西涼武将圈裏的座上賓——魏延常拉他去校場比箭,張繡邀他品鑒槍法,連典韋都扛着雙戟找他喝烈酒,說要“較量較量力氣”。
更讓二人憋氣的是,馬超竟在府中設了私宴,單獨款待文醜。酒過三巡,馬超興起,摘下牆上的虎頭槍:“文将軍在河北素有威名,今日何不切磋一二?”
文醜本就好武,當即應下。兩人在演武場拆了三十餘招,文醜隻覺對方槍法看似大開大合,實則暗藏精妙變化,每一擊都重若千鈞,逼得他連連後退。最後馬超槍尖點在他肩頭,收勢笑道:“文将軍好身手,隻是槍法裏少了幾分靈動。”
文醜心悅誠服,拱手道:“涼王槍法蓋世,文醜佩服。”這一戰讓他徹底明白,自己與顔良在河北雖稱猛将,比起馬超終究差了一截。更讓他動容的是,西涼武将不分尊卑,飲酒時勾肩搭背,論武時直言不諱,這般自在磊落,是他在河北從未見過的。
逢紀看在眼裏,冷笑道:“不過是些匹夫之勇,也值得他這般熱絡?”許攸摸着胡須,眼中閃過陰翳:“文醜怕不是被西涼的糖衣炮彈糊了心,忘了自己是河北的人。”
挨到月底,馬超迎娶公孫柔與甄宓的慶典如期而至,鼓樂喧天,彩綢漫天。河北使節團站在人群裏,聽着周圍百姓的歡呼,隻覺得臉上發燙——甄宓曾是袁熙未婚妻,公孫瓒與袁紹更是死敵,這場婚禮于他們而言,無異于當衆受辱。
好不容易熬到禮成,次日逢紀與許攸便急匆匆告辭。馬超隻讓魯肅在府門前應付着說了幾句場面話,連面都沒露。可文醜那邊卻截然不同:魏延牽着一匹神駿的河西馬送來,笑道:“這是涼王賜給我的,送文将軍當餞行禮!”張繡遞過一把嵌着寶石的匕首:“這玩意兒削鐵如泥,帶着防身。”最後龐德親自趕來,捧着一套明光铠與一杆鐵槍,沉聲道:“這是涼王親賜,說文将軍是難得的猛将,盼日後有緣再聚。”
文醜捧着賞賜,心中感激,對着西涼衆将深深一揖。他轉身時,正撞見逢紀與許攸陰沉着臉站在遠處,那眼神裏的妒火幾乎要燒過來。
歸途的馬車裏,逢紀咬牙道:“文醜私通西涼,收受賞賜,眼裏哪還有袁公?”許攸冷笑:“咱們回去,定要在主公面前參他一本,讓他知道背叛河北的下場!”車窗外的風卷着沙塵掠過,文醜望着長安的方向,渾然不知一場針對他的構陷,已在悄然醞釀。
就在馬超再次迎娶側妃之時,楊彪作爲天子和呂布的使節,已經返回許都,應付過天子于王允的詢問,楊彪心事重重的返回楊府。
許都楊府的書房裏,檀香袅袅。楊彪剛換下沾滿風塵的朝服,鍾繇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他身後的鍾會身姿挺拔,眼中帶着對答案的迫切;而楊彪之子楊修正爲二人續着茶,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滑動,神色看似閑适,實則也在留意着父親的回話。
“文先兄,此行去西涼見那涼王,可還順利?”鍾繇的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緊張,他與楊彪、楊修父子商議許久,都覺得如今天下局勢,袁紹雖強卻剛愎自用,唯有馬超在西涼根基穩固,且軍威赫赫,是世家值得投靠的對象,此次便是想通過楊彪的試探,敲定投靠的意向。
楊彪端起茶盞,卻沒喝,隻是重重地放下,語氣裏帶着明顯的恨聲:“順利?哼,我看是白跑一趟!”
鍾繇心裏一沉:“怎麽說?涼王對我們的示好,沒有回應?”
“回應?他根本就沒把我們這些世家放在眼裏!其條件嚴苛至極。”楊彪的眉頭擰成了疙瘩,“那馬超,不過是個匹夫之輩!整日就知道跟那些武将混在一起,比槍論劍,好勇鬥狠。我跟他提起世家在地方治理上的作用,他竟說‘百姓要的是安穩日子,不是世家的清談’,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越說越氣:“還有,我在西涼待了些時日,見他治下雖軍容嚴整,可地方上的吏治、農桑之事,他幾乎從不過問,全交給幾個寒門出身的謀士打理。而且去年年底西涼那邊遭了雪災,西涼流民都跑到了長安城中,卻被他趕出城外,而我等提出質疑時,他甚至将那些流民撤底清理幹淨了,清理是如何清理?我若猜的不錯,應該是全被他殺了吧?照此下去,西涼就算軍力再強,根基也會慢慢腐朽,久後必難自持。依我看,我們還是别打投靠他的主意了。”
鍾繇聽得臉色發白,手指不自覺地搓着胡須:“這……這與我們之前想的可不一樣啊。天下諸侯,也就他能與袁紹抗衡,若他真是這般模樣,那我們……”
鍾會也皺起了眉,他年輕氣盛,對馬超的戰績向來敬佩,此刻聽楊彪這般說,心中滿是不解:“楊世伯,會不會是您看錯了?涼王能在西涼站穩腳跟,擊退鮮卑,甚至揚威草原,總該有些過人之處,不至于……”
“過人之處?也就是能打幾場硬仗罷了!”楊彪打斷他,語氣笃定,“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權謀,是世家的支持。他連這點都不懂,還談什麽争霸天下?”
一直沉默的楊修忽然“哈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德祖,你笑什麽?”楊彪瞪了兒子一眼,“這可不是兒戲。”
楊修放下茶盞,臉上帶着胸有成竹的笑意:“父親,世伯,依我看,這未必是壞事。”
“哦?”鍾繇看向他,“德祖有何高見?”
“父親說馬超不理世家,不問吏治,看似是匹夫之勇,可您有沒有想過,他爲何要這樣做?”楊修的目光掃過二人,“西涼地處邊陲,多民族雜居,前幾年又戰亂不斷,最缺的是什麽?是凝聚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的庭院:“那些世家大族,盤根錯節,各有各的心思,若馬超剛上台就拉攏他們,隻會讓西涼陷入派系之争,難以擰成一股繩。他重用寒門,是想打破世家對權力的壟斷,讓底層有上升的通道,這樣才能真正調動百姓的積極性。”
“至于不治農桑、吏治,那是因爲他身邊有能臣打理這些事,他隻需牢牢抓住軍權,把握大方向即可。父親您想,若他整日埋頭于文書之中,哪還有精力練兵禦敵,震懾四方?”
“再說西涼流民之事,父親,那恐怕就是一場戲罷了,且不說西涼是馬超的大本營,那些武将們大多也對西涼視爲根基,若真是西涼流民,被馬超如此對待,别人且不說,就那些武将謀士們也絕對不會允許,更何況父親有沒有想過,偌大的長安城,若是馬超不想讓流民進入,那流民能進入嗎?還在你們所在驿管處連續幾晚都聽見驅逐流民之聲?那馬超昔日在洛陽之時便已聲名鵲起,絕非是這種無腦的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