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滿的低語像蚊蚋般在年輕的隊伍裏蔓延。
天之驕子們的傲氣,讓他們對“清理戰場”這項任務充滿了抵觸。
甯紅葉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幾個嘟囔得最大聲的學生。
沒有怒吼,聲音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割開了所有嘈雜:
“都給我聽清楚了。”
“不是學院讓你們‘隻能’去打掃戰場。”
“而是以你們現在這點三腳貓的本事。”
“面對真正的獸潮,唯一能做的、唯一有資格做的,就是打掃戰場!”
“僅此而已。”
她的話毫不留情,像一盆冰水澆在那些熱血上頭的學生臉上。
有人臉上依舊寫着不服。
但觸及甯紅葉那仿佛能凍裂金石的眼神,想到這位女武神的“兇名”。
所有抱怨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不敢再吐露半個字。
林陽幾人倒是心态平和。
賈大全摸着光頭嘿嘿一笑:“打掃就打掃呗,總比在城裏幹站着強。”
林安娜撇撇嘴:“沒勁,不過出去透透氣也好。”
周雪兒默然不語,隻是纖細的手指輕輕扯住林陽的衣角。
王琳則小聲松了口氣,似乎對暫時不用直面恐怖異獸感到一絲慶幸。
他們雖有過異世界冒險的經曆。
但上次是意外墜入巢穴深處,危機四伏,無暇他顧。
這次是正式進入人類在異世界的前哨主城,一切都充滿了新奇與未知。
恰在此時,城防指揮部傳來消息。
南門外的獸潮主力已暫時退去,隻剩下些低等級異獸遊蕩。
正是讓新兵蛋子“見世面”的相對安全窗口期。
甯紅葉雷厲風行,立刻集合隊伍。
“所有人,檢查裝備,帶足補給,十分鍾後南門集合!”
衆人迅速行動起來,穿上學院配發的制式皮甲或輕铠。
将武器擦拭得锃亮,草草塞了幾口高能量食物。
随後便跟着甯紅葉,穿過略顯空曠的街道,朝着南門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南門,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就越發濃重。
此時的南門,剛剛經曆一場血戰的守軍正在輪換。
沉重的大門開啓一道縫隙。
一隊隊渾身浴血、铠甲破損的職業者相互攙扶着走進來。
他們臉上寫滿了疲憊,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有些人身上帶着猙獰的傷口,鮮血浸透了戰袍。
剛被同伴擡進城門,早有準備的光明牧師和藥劑師便快步上前。
柔和的白光與生命藥劑的光芒接連亮起。
林陽目光一凝,在那些浴血的身影中,他認出了好幾張熟悉的面孔。
是學院裏高年級的學長,甚至有一位曾在公開課上指點過他們的戰技導師!
此刻,那位導師的左臂不自然地垂下,臉色蒼白,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
這一幕,像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新生心上。
之前的些許不滿和輕松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
這就是戰場,榮耀的背後,是随時可能付出的生命代價。
守在門洞旁的一名滿臉疤痕、氣息沉穩的老兵。
看着這群稚氣未脫的學生娃,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懷念,有擔憂,最終化爲一絲微不可查的颔首。
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穿過幽深的門洞,真正踏入城外的瞬間。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舊讓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心髒驟停!
屍山血海!
這個詞在此刻不再是誇張的形容。
目光所及,大地仿佛被鮮血浸透,呈現出一種暗紅的黏膩色澤。
破碎的異獸殘肢、飛濺的内髒、凝固的暗紅血塊鋪滿了焦黑的地面。
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和内髒腥臭。
“哇——!”
幾個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學生,再也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膽汁都快要吐出來。
就連林安娜和周雪兒這兩位心志堅定的女生,臉色也瞬間變得蒼白。
周雪兒更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林安娜強忍着不适,狠狠啐了一口:“媽的,真夠味的!”
林陽和賈大全雖然也感到震撼,但表現稍好。
林陽是兩世爲人,心志堅韌。
賈大全則是神經粗大,适應力強。
林陽的目光更多投向了那巍峨的城牆。
魔神城的城牆遠比在城内看起來更加宏偉,高度驚人。
牆體呈現出一種暗青金屬光澤,似乎并非普通石材。
上面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爪痕、撞擊凹坑以及各種顔色詭異的異獸血液,像是一部無聲的戰争史詩。
城外,已經有不少後勤人員在場忙碌。
他們沉默而高效地收集着有價值的異獸材料。
鋒利的爪牙、堅硬的甲殼、蘊含能量的晶核。
這些都是制作裝備和藥劑的重要資源。
而另一些穿着素白服飾的人員,則小心翼翼地将一具具人類戰士的遺體收斂起來。
輕輕放入特制的、刻有安魂符文的棺椁中。
他們的動作莊重而輕柔,仿佛怕驚擾了勇士的安眠。
這些英魂,将被送回故土,接受最高的哀榮。
林陽看到,那些被收斂的遺體之中,有不少面容極其年輕,甚至比他們也大不了幾歲。
臉上還殘留着戰鬥時的堅毅與一絲未褪盡的青澀。
他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就是這些年輕的、以及不再年輕的生命,用血肉之軀,将異獸隔絕在了城牆之外,換來了藍星後方的安甯與繁華。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敬意湧上心頭。
林陽緩緩擡起右手,五指并攏,舉至眉梢。
對着那些被擡走的棺椁,行了一個标準而莊重的、源自他前世記憶的軍禮。
這個動作與這個世界常見的軍禮不同,卻帶着一種跨越時空的、對犧牲者最崇高的緻敬。
無聲的動作,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看到林陽的動作,又看着那些與他們年齡相仿的陣亡者。
所有學生心中的那點委屈和抱怨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痛的責任感和熊熊燃燒的戰意。
不知是誰第一個動了起來,默默地走向後勤人員,開始幫忙搬運異獸材料,或是清理地上的污穢。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人都沉默地加入了清理工作的行列。
沒有人再抱怨,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忙碌的身影。
他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清理戰場”絕非簡單的打掃。
而是對戰死同胞的告慰,是對這場殘酷戰争最直接的初體驗。
血色浸染的泥土,無聲地訴說着守護的重量。
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在這片被鮮血澆灌的土地上,誰又能保證,下一次被裝入棺椁的,不會是其中的某一人呢?
這種無聲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年輕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