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故事,兩份視角。
明照霜一一攬過,也明白了兩姐妹的難處。
沈璃淺能夠清醒的那麽快,那是因爲她心底一直都想要反抗,一直都不願意屈服,但沈玉陰卻不行。
她不敢。
她怕她踏錯一步,迎來的就是同自己姑姑般的結局。
她或許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爲自己轟轟烈烈地反抗一回,可她卻不能不在乎沈璃淺的性命,不得不爲了沈璃淺的未來畏手畏腳。
最後,沈玉陰站在了原地。
她如同小時候那般看着那處池塘。
新雨過後,水面清圓,荷花映日,清風将荷葉一一吹舉。
沒有了先前那瘋魔般跳舞的女子。
隻剩下了一隻被困在荷葉中的小小魚兒。
荷葉輕柔,托舉着一汪清水,那隻魚兒在那汪清水裏頭,一會兒伸出頭,一會兒又縮回去,不知道是去是留。
這隻魚兒若是不伸出頭,日頭遲早會将那處清水給曬幹,可若是它伸出頭,外面卻也全是幹燥的空氣,它害怕自己會缺水而亡。
涸轍之鲋,莫過于是。
沈玉陰覺得自己就如同那隻魚兒,遊不出去,困在葉中,隻能等着死亡的到來。
【好歹你也能夠有段自由的時間......若是反抗了,那就隻能死了......】
【你反抗的代價,是你姐姐啊。】
【放棄吧...沈玉陰,你抵抗不了這樣的命運的......】
那久久不在自己耳畔回想的聲音再度響起,沈玉陰感覺自己的手腳越發僵硬。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發的空洞。
黑線細細長長,似乎牽引着她往池塘裏頭走去。
“十師姐,你瞧瞧那條魚。”
忽然,她的耳畔出現了這樣一道聲音,喚回了她的神采。
她擡頭,還沒有瞧見什麽,就聽見一聲清脆的水聲,像是什麽東西從上方落下,掉入了池塘之中。
是那條魚。
它回到了池水之中,在水中遨遊,展示着自己矯健的身體。
沈玉陰驚愕,沒有想到那條魚居然還會回到水中,還會有生的機會,還能夠在日頭的照耀之下,那般的流光溢彩。
這條魚,找到了條活路。
明照霜的聲音清清淡淡:“在這條魚看來,它突破清水會渴死,原地踏步也會渴死,似乎隻剩下了死路一條,因此她才會那般徘徊不定。但若是她突破的不是眼前的清水呢,而是徹徹底底地脫離它賴以生存的荷葉呢?”
“看似是荷葉托舉了它,爲它創造出了一片清水,但實際上是荷葉禁锢了它。到了這條魚這種地步,僅僅隻是突破一小步是不夠的,唯有孤注一擲,才能争取出一線生機。”
沈玉陰眼前的霧霭漸漸消失,頭頂的黑線也越來越細。
她回頭,看向了明照霜,眸中藏着些許希冀:“你覺得,這條魚能夠反抗擺脫這樣的命運嗎?”
“就算我覺得不行,它不也做到了嗎?”
明照霜聳聳肩:“這世上多得是看似做不到的事情,對抗不了的東西,但你沒有試過,至少沒有拼盡全力的試過,你怎麽會成功呢?”
“你的那位長輩,确實反抗了,但她僅僅是向那層晶瑩的水壁探出了頭,卻沒有沿着荷葉邊緣再前行一步,直到将整個荷葉都傾倒過來,爲自己争出一條生路。”
明照霜扭頭看向了沈玉陰,耳底的流蘇拂過她的面頰:“十師姐,心不絕,則道不破;心不死,則道不生。我若是那位前輩,我就不會在明知曉自己鬥不過龍域的情況下去追求自己所謂的理想,以至于在對抗龍域的時候隻會選擇自毀的方式來證明自己。”
“她能證明什麽?”明照霜冷哼一聲:“是,她證明了龍域是錯的,證明了整個聯姻都是不公平的,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的證明隻是一場笑話,也隻是一場對同伴的屠戮,她沒有承擔責任的能力,卻爲了成全自己的理想,而葬送了自己的同伴。”
“說到底,就是她不夠強。”
“可,她隻是個樂修......”沈玉陰聲音有些虛浮:“一個樂修,再怎麽強大,也擺脫不了那樣的命運。”
明照霜反問:“伊祁皇當初不是聖女嗎?”
沈玉陰艱澀出聲:“是,可她是風禾的好友,所以才會如此。”
明照霜道:“既然自己不夠強,那就去借其他強者的力,你們琉璃碧海的聖女,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當是同輩中修爲最高的一個,那想要結交一些修爲高強的朋友,豈不是很簡單的事情。”
沈玉陰道:“可她那一輩,沒有人可以抵禦龍域。”
“但你有。”
沈玉陰一怔,看向了明照霜。
明照霜笑笑,對上沈玉陰那雙迷茫的眼睛,認真地重複一遍:“但你有,我相信我們可以抵禦龍域,我也相信我們可以打破上萬年不能飛升的定律,改變修仙界的這段曆史。”
“我.....我們?”沈玉陰輕聲道。
明照霜很肯定:“對,我們,我們明夜宗,将改變修仙界,開創新曆史。”
沈玉陰呼吸忽然急促了起來。
她看着池水中那自由自在的魚兒,似乎從中看出了什麽。
左右縮頭是死,伸頭也是死,那爲什麽不像是這條魚兒般玩把大的,徹底脫離荷葉的禁锢呢!
置之死地而後生,陷之亡地而後存。
明照霜給她的路看着像是一條死路,可誰又能夠說明,這不是一條生路。
她指着那條魚,緩慢的說道:“好,我們一起。”
她不想認命。
她不想主動的走入深淵。
她不想讓她的姐姐,乃至琉璃碧海的下一輩,下下一輩,都走上這條無可奈何的道路。
所以,她選擇,掀翻池水,抵禦龍域。
将這在修仙界橫行了十萬年的種族,徹底的消亡。
就在沈玉陰做出選擇的刹那,纏繞在她身上的那些黑線,盡數斷裂開來,瞬間無影無蹤,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于此同時,沈玉陰眼前的幻境瞬間破開,她睜開眼,從荷葉中蘇醒過來。
沈玉陰伸出頭,從荷葉上跳下。
水花四濺,響聲清脆。
她整個人都濺在水中,眼眸彎了起來,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媚開朗。
她不是涸轍之鲋,她隻願向死而生。
“沈玉陰,明心,通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