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書房,與其說是一個房間,不如說是一片被精心裁剪并穩定下來的宇宙切片。
這裏沒有實體牆壁的束縛,四周是緩慢流淌、變幻莫測的深邃星空景象,那并非随機的星圖,而是精準模拟着某個特定宇宙的特定時刻——那是他無盡記憶中,一個承載着特殊意義與情感的重要節點。
一輪巨大得令人心悸的、散發着清冷柔和光輝的模拟月球,靜靜地懸挂在高空的某個特定坐标,它灑下的銀白色光輝,如同凝固的時光,輕柔地覆蓋着書房内的每一寸空間,也爲房間的主人鍍上了一層朦胧而孤寂的光暈。
皇帝靜靜地坐在那張寬大座椅上,面前的書桌之上,是幾塊閃爍着柔和内部光芒、形态各異的奇特水晶,還有一本攤開的用早已失傳的未知象形文字書寫的古老典籍。
銀白色的模拟月光溫柔地勾勒出他平靜、清秀,卻又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深沉悲傷的側臉。
那雙通常如同包含了整個宇宙生滅輪回的眼眸,此刻也因爲專注而顯得柔和了些許。
而在房間一處不被月光直接照耀的陰影之中,美坲,靜靜地垂首侍立。
那銀灰色金屬質感皮膚的魁梧身軀紋絲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到了極緻,生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打擾到他至高無上的君主那難得的甯靜閱讀時光。
他的目光,以無比崇敬、甚至帶着近乎于孺慕之情的複雜情感,一瞬不移地注視着正在專注閱讀的皇帝。
能夠如此近距離地在皇帝身旁,本身就是一種超越了所有軍功、所有物質享受的、至高無上的獎勵和靈魂的無上慰藉。
書房之内,寂靜如同被抽離了所有聲音的真空。
隻有書頁被偶爾翻動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那些知識水晶内部能量流轉時産生的、幾不可聞的低沉嗡鳴。
模拟的星空在四周緩慢地旋轉,那輪巨大的銀月,也随着時間的推移,悄然改變着它在天幕上的位置。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帝國标準時,又或許隻是人類感知中的短短一瞬。
皇帝緩緩地合上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古老典籍,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仿佛帶着一絲釋然的歎息。
祂擡起頭,望向了一直靜立在陰影中的美坲。
聲音平靜,卻仿佛帶着某種穿越了無數時空、沾染了無盡歲月塵埃的悠遠感慨:
“美坲,你還記得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尚未完全承載皇帝之名,帝國尚未建立之時,我曾對你說過,關于我的… 第一個故鄉…”
美坲聽到皇帝的問話,立刻從陰影中走出,動作标準而迅速地來到距離皇帝約十步左右的位置,然後以一種迅捷而又不失莊重的姿态,在那張巨大的書桌前,恭敬無比地單膝跪下。
聲音,因爲激動與崇敬而微微有些顫抖,卻依舊清晰而堅定:“陛下!您至高無上的榮光,如同宇宙中永恒不滅的星辰!您所經曆的一切磨難與輝煌,您所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早已深深地銘刻在臣下以及所有帝國子民的靈魂最深處,縱使時光流逝、宇宙更疊,也永世不會有絲毫的遺忘!”
他微微擡起頭,紅色核心光芒閃爍,努力回憶着那段對他而言無比珍貴的遙遠記憶,恭敬地回答道:“臣下記得,陛下,您曾提及,最初誕生的那顆渺小而美麗的藍色星球,因月而生,也因月而承受了難以磨滅的巨大傷痛與悲哀。”
碇真嗣看着他這幅姿态,眼眸中閃過了極其短暫帶着些許無奈與柔和的少年影子。
他輕輕擡手,示意美坲起身,語氣也似乎帶上了屬于人的随意和感慨:
“起來吧,美坲。平常一點說話就好。我記得你當初剛剛追随我,在那片燃燒的廢墟時,可不是現在這般……如此拘謹的模樣,呵呵… 看來,這漫長得足以讓星辰都化爲塵埃的歲月,不僅僅改變了我,也讓你… 改變了很多啊。”
他轉過頭,再次望向窗外那輪巨大而清冷的模拟月球,眼神變得有些悠遠,穿透了這片親手創造的模拟星空,看到了那顆早已消失卻又永存于祂記憶最深處的、承載了他最初所有喜怒哀樂的藍色星球。
“不過,你說得沒錯,對我,或者說… 對曾經的我而言,在那顆孕育了無數可能性的藍色星球的月亮,總是占據着一個非常特殊、也無法替代的地位。”
皇帝的聲音頓了頓,仿佛陷入了某種短暫的、充滿了複雜情感的回憶,“但相比之下…”
祂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個方向,一個溫暖的、光明的、充滿了生命與希望的方向,一個存在于祂永恒理想之中的某個遙遠光源。
月亮雖然也能反射太陽的光芒,在暗夜中爲迷途的旅人帶來一絲慰藉與指引,帶來短暫的靜谧與安甯,”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淡淡的、難以察覺的怅惘,“但它的光… 終究不是源于自身,而且,也……并不溫暖。”
美坲已經依言站起身,他仔細地聆聽着皇帝陛下的每一句話,努力地調整着自己的狀态,嘗試用一種更平和、更自然的語氣來接話,同時也在小心翼翼地探尋着皇帝陛下這番話語背後,可能隐藏的深層含義。
“原來如此… 陛下您的意思是…” 他沉吟片刻,謹慎地措辭道,“那麽,陛下,這是否就是您在處理帝國與諸多附屬宇宙文明的關系時,唯獨對位于M78星雲的那個名爲‘光之國’的特殊高等文明,始終抱有着一份特别的關注與…某種程度上的優待,甚至不惜在帝國的根本法律之中,也爲他們預留了諸多不受帝國直接管轄的特權的原因呢?因爲他們… 正是如同太陽般,依靠自身的光芒,照亮宇宙的存在?”
碇真嗣聞言,緩緩轉回頭,看着美坲,那雙虛無眼眸中,竟然真的流露出極其罕見的、近乎孩童般的憧憬和向往的光芒!
那一瞬間,美坲甚至能在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清晰無比地看到無數散發着純淨而溫暖光芒的光之巨人,在宇宙中自由翺翔、守護生命的身影,看到等離子火花塔所散發出的、足以驅散一切陰霾和黑暗的溫暖光輝!
“沒錯。”皇帝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中帶着贊許,“光之國……以及那些與他們擁有相似理念和進化道路的文明,他們依靠着自身種族的不斷進化與堅定的意志,最終成爲了在黑暗的宇宙中,無比耀眼溫暖的光。”
“擁有着足以輕易毀滅星系、甚至改變宇宙的強大力量,卻始終堅守着正義與責任,不辭辛勞地在各個宇宙間穿梭,保護弱小,懲戒邪惡,卻又極少會主動去幹涉其他智慧文明的自然發展進程……他們本身,就是一種接近于‘理想’的、值得所有文明學習與尊敬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