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奉給耶和華的供物,若以鳥爲燔祭,就要獻斑鸠爲供物……
——《利未記》第一章第十四節
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
這裏,是“光之種”的海洋,一個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隻有純粹的、溫暖的、卻又無比孤寂的意識維度。
碇真嗣的意識,正漂浮在這片金色的海洋之中。
在經曆了無盡的戰鬥、承載了無盡的絕望之後,這份突如其來的、徹底的甯靜,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卸下了一身足以壓垮一切的沉重铠甲,回歸了最原始、最柔軟的狀态。
然而,也正是這份放松,讓他那被一直壓抑着的軟弱與自我否定,如同沉渣般,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
他想起了與利匹亞的第一次相遇,在那片赤紅的、虛無的宇宙中,那個絕望無助的、弱小的自己,以及,那道拯救了他、卻又因他而逝去的光。
“我……果然是個弱者啊……”
他想起了那個隻能眼睜睜看着绫波麗爲了保護自己而微笑赴死,卻無能爲力的自己。
他想起了那個驕傲的、渾身是刺的明日香,化爲漫天光粒的、地獄般的景象。
他也忘不了,在最後的時刻,美裏小姐那個充滿了訣别與悲傷的、大人的吻。
以及在加持先生死後,自己無法安慰明日香和美裏,隻能笨拙地逃避的、無用的自己。
“就算……就算後來,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也還是一樣……”
他想起了在新宇宙,因爲自己内心的停留,而讓那個如太陽般溫暖的神永蓮子,被烈火所吞噬。
“名爲碇真嗣的自己,在那時,或許就已經死去了,活下來的,隻是一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别人能發自内心的笑出來的、名爲神永的空殼……”
“但結果,還是一樣,利匹亞死了,直子死了,就連我想要拯救的文明,最終,也還是在無休止的争鬥中,走向了滅亡……”
“果然……我還是……很沒用啊。”
“因爲害怕失去,就變成了那個試圖将一切都納入永恒秩序的皇帝;又因爲害怕停滞,而分裂出了那個追求無限變革的Revo……”
“像這樣矛盾、軟弱、無用的自己……爲什麽,還會被一次又一次地拯救呢?爲什麽……利匹亞先生,當初,會選擇我呢?”
就在碇真嗣的意識,即将被這無盡的、絕望的自我否定所徹底吞噬之際,一個溫暖而又充滿了智慧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宇宙如此浩瀚廣袤,如何閃耀的寶石,都會被那漆黑的天幕所遮掩,在光之星上的利匹亞,眼中的地球,與其他美麗的星星别無二緻。”
“數以千億計的行星,多如恒河沙數,那顆蔚藍色的行星,藏在偏僻的太陽系裏,一閃而過,似乎根本沒有令旅者駐足的價值——”
“那麽,自遙遠光之星而來的訪客,爲什麽要爲這顆小小的星球,獻出自己的生命呢?”
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給予碇真嗣思考的時間,随即,又自問自答般地,繼續說了下去:
“他或許是愛上了那份真實,無論是神永新二,還是碇真嗣,又或是其他的什麽人。”
“愛上了人類的善,也知曉人類的惡,那位奧特曼,愛上了人類的全部。”
“而當他在赤紅的宇宙中,看到了那顆心,那顆柔軟如同易碎的琉璃一般的心時,便讓那位光之人,中了無可救藥的劇毒。”
“這,或許,就是利匹亞選擇你的原因。”
“利匹亞先生……” 碇真嗣聽到了這番話,他循着聲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個他無比熟悉、也無比思念的身影。
“好久不見,真嗣,你真的,長大了。”利匹亞微笑着說道。
但他随即話鋒一轉:“但是,你應該明白,真正的利匹亞,自從與你融合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隻有繼承了他一切的、名爲碇真嗣的你。”
“而我,隻是你,在那個絕望的雨夜,爲了不讓自己徹底沉淪,而從内心深處,分裂出來,用以引導自己前進的……一個存在罷了。”
“也就是說——我,就是你。”
“我,隻是一個,渴望着愛,渴望着擁抱,渴望着平凡的……人類的你。”
“所以,真嗣,睜開你的眼睛,去看吧,去聽吧,去感受那些,你所深愛的、也同樣深愛着你的獨一無二的人們,對你發出的呼喚。”
“過去,是利匹亞,化作了你的心,而現在,就讓你所愛的人們,化作你的心吧。”
碇真嗣,在聽完這番話後,終于,徹底釋然了。
他緩緩地,睜開了他的眼睛。
在那片金色的虛無之中,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道道,正向着他,奔湧而來的、充滿了強烈意志的輝煌光流。
他甚至,能聽到,光流之中,那些熟悉的聲音——
“真嗣,你曾經答應過,要帶我們去看真正的星星,你沒有食言,我們看到了,那片由你創造的、充滿了希望的星空,很美,很美,所以,現在,換我們,帶你回家了。”——那是蕾拉的聲音。
我說過,我的幸福,就是你本身。所以,不準你消失,真嗣!” ——那是來自渚薰的、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愛的宣言。
“皇帝!本大爺可還沒承認你比我強呢!快給本大爺滾回來,我們的戰鬥,還沒結束!” ——那是來自貝利亞的。
“我唯一的對手啊!你的王座,你的宿命,都将由我這最強的一劍來斬斷!所以,不準你就這樣消失!” ——那是來自紮姆夏的、充滿了執念與期待的劍鳴。
“回來吧,英雄!宇宙,還需要你的光芒來指引,但不再需要你獨自一人去燃燒!” ——那是來自奧特群星的、充滿了守護與希望的呼喚。
“父親!回來吧!請親眼見證,我爲您獻上的,這最華麗的叛逆!” ——那是來自美坲與整個帝國的、充滿了愛戴與決意的、最深沉的呐喊。
以及……那道,從最遙遠的、他最初的故鄉,飛躍而來的、最美麗的……銀紅色光芒。
他看到了,那光芒之中,那個溫柔而又強大的巨人。
他也聽到了,那光芒之中,她們每一個人,對他的呼喚——
“沒有你的未來我絕對不要!!!笨蛋真嗣!快回來給我帶我們的孩子!” ——是美裏。
“我可不允許你就這樣逃掉!你還欠我一句當面的你是最棒的呢!” ——是明日香。
“你的歸宿……在這裏。” ——是麗。
“我還沒有……徹底把你這個最複雜的研究課題,完全解析清楚呢。” ——是律子。
“回來吧,我的孩子。” ——是唯。
别再看着過去了,我親愛的丈夫,你的歸宿,永遠都在我的身邊。” ——是直子。
“不回來,就沒辦法給你做新的衣服了哦,小狗狗君~” ——是真希波。
碇真嗣,看着這一切,聽着這一切,感受着這一切。
他笑了。
他向着那個由他自己分裂出來的、利匹亞的幻影,伸出了手。
“不,” 他露出了釋然的微笑,“是一起來吧,我們,一起,前往未來。”
在金色的光海之中,那兩個互相化爲對方的心的身影,重新,變爲了一體。
随後,那個完整的碇真嗣,不再有任何猶豫,向着那道,由無數的愛與意志所構築而成的、溫暖的光流,邁出了,回歸人間的第一步。
安培拉帝國技術開發局觀測台。
格雷斯,正準備,按下方舟之上,那個代表着最終保險的按鈕。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觸碰到按鈕的瞬間,他停住了。
他看着觀測屏幕上,那道,從無盡的光芒之中,緩緩走出的、屬于人的身影,臉上,露出了發自内心的微笑。
“這樣……就好,陛下。”
他收回了手,轉身,準備離開。
“不過這樣一來,那就得按照約定,去解放那些,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文明和星球了啊。”
“呵呵……看來,後面,會變得很麻煩了呢。”
他這麽說着,臉上,卻帶着無比輕松和開心的笑容,消失在了觀測台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