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神永身上。
“所以……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山田洋介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問題。
一天前,他們在這裏宣誓。
那一刻,他們相信一切都會改變。
但現在,太陽照常升起。
霸淩照常發生。
老師照常無視。
現實的冰冷重新浸透皮膚,熱情的餘溫正在消退。
“我以爲……”城木美香小聲說,“我以爲會有什麽改變。”
神永新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他理解這種失望。
人們嘗到了一點甜頭,就會想要全部。
如果得不到,失望會比從未希望過更緻命。
絕望不是從未擁有希望開始的。
而是從希望破滅的那一刻。
他必須讓他們看到進展,真實的、可觸摸的、能改變生活的進展。
但同時,他不能讓他們的熱情變成盲目的狂熱。
不能讓他們以爲改變是一蹴而就的。
不能讓他們重複六十年代那一代人的錯誤:
用浪漫主義代替現實主義。
用口号代替建設。
用熱情代替策略。
那樣的結果,隻有淺間山莊式的悲劇。
“改變不會自己發生。”
他終于開口:
“改變需要建設。”
他站起身,走到黑闆前。
粉筆在他手中劃過,留下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建設】
“比破壞難一百倍。”
“破壞很簡單。”新二繼續說,“砸碎一扇窗戶,隻需要一塊石頭,但重建它,需要玻璃、框架、工具、技術,還有時間。”
“推翻一個霸淩者,用不了幾天。”
“但建立一個沒有霸淩的學校?”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所有人:
“需要三個月,三年,甚至三十年。”
山田舉手,像在課堂上一樣:“可是……我們隻是學生,我們能做什麽?”
“這就是今天要讨論的。”
神永新二在黑闆上寫下三個詞:
【情報】【理論】【物質】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
“我們要建設的,不是一個‘互助小組’。”
“不是一個‘受害者聯盟’。”
“而是一個系統。”
“一個能夠持續運轉、自我完善、越來越強大的系統。”
他指着第一個詞:
“首先我們需要知道敵人在哪裏,他們在做什麽,他們的弱點是什麽。”
指着第二個詞:
“其次是我們需要明白爲什麽要戰鬥,戰鬥的目标是什麽,如何避免走偏。”
指着第三個詞:
“最後我們需要錢,需要資源,需要能夠讓我們不用爲生存發愁的基礎。”
“沒有這三樣,所謂的‘社團’不過是互相取暖的受害者聚會。”
“喊喊口号,發洩發洩情緒,然後各回各家,該怎樣還怎樣。”
“有了這三樣,我們才能真正成爲改變現實的力量。”
中村達也舉手:“具體要怎麽做?”
“很好。”
神永新二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問題。
他從講台下拿出一卷白紙,展開,用磁鐵固定在黑闆上。
那是都立西高中的平面圖。
每一個教室,每一條走廊,每一個廁所,每一個樓梯間。
甚至連攝像頭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幾個區域:
“這些是霸淩的高發地點。”
第一個圈:東側男廁所。
“廁所,爲什麽?”
他看向山田。
山田想了想:“因爲……隐蔽?”
“正确。”新二點頭,“廁所是學校裏少數幾個老師不會‘随便進入’的地方。”
他在廁所旁邊寫下:隐蔽性高,目擊者少,受害者孤立
第二個圈:樓梯間。
“樓梯間,爲什麽?”
“攝像頭死角。”美香回答。
“準确地說……”新二在地圖上标出幾個點,“學校的監控系統是1998年裝的,一共二十三個攝像頭。”
“但有八個已經壞了,沒錢修。”
“剩下十五個,覆蓋率隻有60%。”
他指着其中幾個,“這幾個攝像頭的角度有問題,拍不到樓梯轉角。”
“施暴者很清楚這些盲點。”
他寫下:監控盲區,逃脫容易,追責困難
第三個圈:天台。
“天台。午休時間,老師在辦公室,學生分散在操場、教室、食堂。”
“天台上發生什麽,沒人知道。”
“即使有人聽到呼救聲……”他問,“大家會怎麽做?”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假裝沒聽見。
快步走開。
“不要多管閑事”,這是這個國家最重要的生存法則。
新二寫下:隔絕性強,求救無效,心理壓力最大
第四個圈:操場角落。
“操場?”有人疑惑,“那裏人很多啊。”
“正因爲人多。”新二說,“旁觀者效應,人越多,每個人的責任感越分散。”
“‘反正有别人會管吧’,于是所有人都不管。”
“而且在操場上,霸淩往往僞裝成‘玩笑’、‘打鬧’、‘遊戲’。”
“誰能證明那不是‘朋友之間的玩笑’?”
他寫下:公開性強,但責任分散,僞裝容易
地圖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十七個紅圈。
“這些地方,都需要有人監視。”
“但不是讓你們站在那裏‘站崗’,那樣太明顯,會打草驚蛇。”
“而是……融入。”
他開始分配:
“山田洋介。”
山田立刻站起來。
“你負責一年級東側男廁所和對應的樓梯間。”
他認真地點頭:“明白。”
“城木美香。”
“你負責女生更衣室和保健室附近。”
美香也點頭。
“中村達也。”
“圖書館和天台。”
“你喜歡安靜的地方,那裏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