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永新二站在校門口,看着熟悉的教學樓。
陽光斜斜地灑在紅磚牆上,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又似乎哪裏都不同了。
幾個月的缺席,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或許來到這個世界的每一天,都是恍如隔世。
他推開活動室的門,迎面而來的是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熱鬧。
山田站在黑闆前興奮地比劃着什麽,鈴木把地圖攤在桌上指指點點,美香和幾個新成員圍在一起整理資料。
其他人的讨論聲此起彼伏,像是交響樂的不同聲部在各自演奏,卻又奇妙地和諧着。
沒有人注意到他進來。
或者說,沒有人因爲他的到來而停下手中的事。
“……所以我覺得,下一步應該聯系媒體,但不是傳統媒體,那個我們試過了,效果來得快去得也快,我是說那些地方電視台,社區報紙,那種跟普通人生活更貼近的……”
“可是覆蓋面不夠啊。”一個新成員說,“一個社區報紙才多少讀者?”
“積少成多。”
“而且重點不是一次曝光,是持續的,像連續劇那樣,每周一期,讓人記住,讓人關心,讓這件事成爲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而不隻是新聞标題。”
神永新二站在門口,安靜地聽着這一切,一種奇異的情緒在心中蔓延。
既驕傲又有些失落。
類似于父親看着女兒出嫁時的複雜心情。
喜悅她找到了歸宿,痛苦于她離開了父母。
他們不需要他了,不是說他的能力和資源不再重要,而是他們已經學會了自己飛翔。
就像雛鳥離巢。
就像孩子長大。
是再也回不去了的哀傷。
就像所有生命注定要經曆的分離。
“啊,新二君。”美香擡起頭,看到了他,“歡迎回來。”
所有人轉過頭,帶着笑容打招呼,熱情而自然。
“我們正在讨論下一個項目。”山田說,“一起來吧,就像以前一樣。”
神永新二笑了,那是一種帶着複雜情緒的笑容,像是嘗到了什麽苦中帶甜的東西。
“當然。”
“先等一下!”美香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給你介紹一下!”
一個一個。
她介紹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神永微笑着點頭。
說“歡迎”。
說“很高興認識你”。
但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一種。
奇怪的距離感。
這些新成員。
看他的眼神。
不像看“同伴”。
更像看“傳說”。
聽說過,敬仰着,但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他們眼中的他,是“晨光社的創始人”。
是“神永新二社長”。
是那個“改變了一切的人”。
不是他們的朋友。
不是可以随意開玩笑的同伴。
而是某種……需要仰望的存在。
這感覺很陌生,也很寂寞。
“神永君!”
山田走過來,掏出相機
“你看,你的生日會,我拍了好多照片!”
“要不要看?”
“好啊。”
他接過照片相機,翻看着照片。
每一張都是笑容。
每一張都是溫暖。
“這張!”
田中湊過來,指着一張照片。
“這張你笑得超開心!”
“那天,我确實很開心。”
他把相機還給山田。
然後環視活動室。
所有人都在忙碌。
都在讨論。
都在前進。
而他站在這裏。
像個局外人。
是……守望者。
是那個站在後方,看着他們前行的人。
美香拉着他坐下。
“新二君。”
“你看!”
“這是我們最近的……”
“成果報告!”
她遞上一個文件夾,裏面是各種記錄。
他看了很久。
“你們做得很好。”
“這都是你教會我們的,如果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晨光社。”
“不。”
“這是你們自己學會的,我隻是點燃了火種,燃燒的一直是你們自己。”
美香看着他,眼神變得複雜。
她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笑了笑。
會議結束後,大家開始收拾東西,笑着聊着今天的晚飯吃什麽,明天要不要去看新上映的電影。
神永新二坐在窗邊,看着夕陽把天空染成橙紅色,看着那些年輕的身影在光影中移動。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畫,一幅他參與創作但不再屬于他的畫。
“感覺怎麽樣?”美香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什麽?”
“被‘架空’的感覺。”她笑了,那個笑容裏帶着一點調侃,一點溫柔,還有一點試探,“我們很過分吧?完全不理你這個‘創始人’。”
神永新二搖頭:“不過分,這正是我想要的。”
“是嗎?”美香側頭看着他的側臉,“那爲什麽你看起來這麽寂寞?像是目送孩子遠行的父親,驕傲但不舍,欣慰但失落。”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我确實有點舍不得,舍不得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舍不得那種自己很重要的錯覺。”
“但我也知道,如果他們永遠需要我,那才是真正的失敗,因爲那意味着他們永遠長不大,永遠無法獨立,永遠隻能活在我的陰影下。”
美香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着他。
兩個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陽,很近,卻又保持着某種恰當的距離。
就像他們一直以來的相處方式。
“新二君。”
“嗯?”
“你不會真的離開我們吧?”
神永轉頭看她,看到她眼中的不安。
“不會,我隻是退到後面一點,讓你們走在前面,但我還在,一直都在。”
“那就好。”她松口氣,“新二君,謝謝你讓我們成爲我們自己。”
然後她離開了,留下神永新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活動室裏,看着那些他們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