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通風管道矩陣内部，是另一重意義上的黑暗與逼仄。空氣中彌漫着鐵鏽、陳年灰塵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有機物腐敗後的酸腐氣息，這氣息黏稠地附着在喉頭，取代了調節室裏那種幹燥冰冷的死寂。管道縱橫交錯，如同一個巨大的、被時光遺忘的金屬迷宮，每一步踏在鏽蝕的金屬闆上，都會引發空洞而響亮的回音，這些聲音在狹窄的甬道内碰撞、疊加，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髒上的沉重鼓點。
顧錦城抱着宋墨涵，走在隊伍中間。他的步伐異常穩健，呼吸控制得極好，仿佛懷中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需要精慎運送的精密儀器。隻有他緊繃如石刻的下颌線，以及偶爾因牽動左臂槍傷而微不可察蹙起的眉頭，才洩露了這具身體正承受的巨大負荷。宋墨涵被他牢牢鎖在胸前，他胸膛傳來的心跳沉穩、有力，節奏恒定，成了這片充斥着噪音與不安的混亂中，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定的坐标。最初的掙紮和羞赧在現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醫者的理智告訴她，任何徒勞的消耗都是不明智的，而内心深處，某個被層層包裹的柔軟角落，卻不可抑制地貪戀着這絕境中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放我下來吧，你的手臂需要休息。”在隊伍因林靜和許泊均探查前方岔路而暫時停下時，宋墨涵再次輕聲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他肩頭早已被汗水和暗紅血漬浸透的作戰服布料。
顧錦城低頭，應急冷光棒那點慘淡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勉強映亮她蒼白卻執拗的臉龐。“不需要。”依舊是那三個字，簡短，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千鈞重量。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裏有深入骨髓的疲憊，有對隊員的擔憂，但獨獨沒有他所厭惡的軟弱與絕望。這就是他看中的女人，看似纖細柔弱，骨子裏卻淬煉着不輸任何鋼鐵戰士的堅韌。他環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仿佛要将自己殘存的力量，通過這緊密相貼的肌膚，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她。
前方傳來林靜壓低的聲音，帶着一絲凝重：“隊長，左側管道有劇烈腐蝕痕迹，結構極其不穩，像是被強酸浸泡過。右側管道相對完整，但深處有異常氣流聲，方向……大緻符合威爾遜提供的指引。”
“走右側。”顧錦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下令，“林靜，注意氣流源。許工，監測能量讀數。在這種地方，猶豫就是自殺。”他的決斷力在此刻如同定海神針。
隊伍再次在黑暗中艱難移動。被趙青和張偉半攙扶着的威爾遜，狀态比在調節室時稍好，但手術後的虛弱和深植骨髓的恐懼依舊折磨着他。他渾濁的目光時不時掠過被顧錦城嚴密護着的宋墨涵，眼神複雜難明。是這個看似柔弱的東方女人，在所有人都可能（甚至應該）放棄他這個“叛徒”和“累贅”的時候，頂住了壓力，用那雙穩定得可怕的手，将他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拽了回來。一種混合着感激、羞愧、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自慚形穢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讓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默。
“氣流在加強。”許泊均盯着手中能量探測儀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眉頭緊鎖，“而且……讀數有異常幹擾波動，不是我們之前記錄的‘幽影’那種純粹的、吞噬一切的能量特征，這裏面……混雜了别的東西，更活躍，更……具有攻擊性？”他的語氣帶着不确定的困惑。
仿佛是爲了印證他的判斷，一陣更加明顯的氣流從前方湧來，這次，所有人都清晰地嗅到了氣流中夾雜的那一絲……微弱的、帶着鐵鏽味的腥氣？
“戒備！”顧錦城低沉的聲音如同警鍾，瞬間敲響了每個人的神經。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前方黑暗的管道拐角處，猛地竄出數道黑影！它們體型不大，約莫半人高，但動作迅捷如電，四肢着地爬行，皮膚呈現出一種與周圍鏽蝕環境完美融合的暗啞金屬色澤，口中發出高頻的“嘶嘶”尖嘯，複眼結構的光學鏡片閃爍着不祥的、捕食者般的猩紅光芒。
“是‘清道夫’！基地早期部署的自衛型機械獸！”威爾遜失聲驚呼，聲音因恐懼而扭曲，“它們被激活了！一定是‘幽影’的能量波動幹擾了基地的底層防禦協議，或者我們的闖入觸發了它們！它們會清除一切未經識别的生命體和能量源！”
這些被稱爲“清道夫”的機械獸，顯然已将這支小隊視爲了必須清除的目标，它們沒有任何警告，毫不猶豫地發起了攻擊！鋒利的合金爪牙在黑暗中劃過，帶起一道道高頻能量切割時特有的微弱流光，緻命的寒意瞬間彌漫開來。
“開火！瞄準關節和能量核心！”顧錦城命令的同時，身體已經如同磐石般側轉，将宋墨涵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牆壁與自己身體構成的狹小三角區内，右手那把改裝過的重型配槍瞬間噴吐出熾熱的火舌！他的射擊精準得如同機器，每一槍都伴随着金屬撕裂的刺耳聲響，沖在最前面的兩隻機械獸應聲碎裂，零件和冒着青煙的粘稠潤滑液四處飛濺。
林靜、趙青、張偉的反應同樣迅捷，久經沙場的默契讓他們瞬間組成了交叉火力網，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将數隻機械獸打成了廢鐵。然而，這些“清道夫”數量遠超預期，而且極其靈活，它們利用管道壁的弧度彈跳、折射，甚至能從頂部倒挂突襲，攻擊角度刁鑽狠辣。
戰鬥在極度狹窄的空間内爆發，顯得格外兇險緻命。流彈打在金屬壁上，濺起一連串刺目的火花和震耳欲聾的噪音，進一步加劇了空間的混亂。
宋墨涵被顧錦城堅實的後背完全擋住，視野受限，但其他感官卻被無限放大。她能清晰地聽到子彈從他耳邊極近距離呼嘯而過的尖嘯，能感受到他身體因每一次射擊而産生的輕微而規律的震動（後坐力）。她緊貼着冰冷潮濕且布滿鏽迹的管壁，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撞擊着肋骨，但奇異地，一種超越恐懼的冷靜主宰了她的大腦。她的目光努力越過顧錦城阻擋的臂膀縫隙，緊盯着瞬息萬變的戰況，同時大腦飛速運轉，如同掃描儀般快速掃視着周圍環境的每一個細節——這是她作爲醫生在急診室裏鍛煉出的本能，在混亂中尋找秩序，在危機中發現生機。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側上方一處管道連接處，因年代久遠和剛才激烈交火産生的震動，一塊面積巨大的、邊緣銳利的鏽蝕金屬闆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搖搖欲墜！而下方，許泊均正背對着那裏，全神貫注地用能量探測器試圖幹擾一隻憑借靈活走位逼近的機械獸，渾然未覺頭頂即将降臨的滅頂之災！
“許工！小心上面！”宋墨涵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喊，聲音因極度緊張而有些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