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你先放我下來。”
蘇夢蘭的聲音嘶啞幹澀,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動。
不等鍾祁白抱緊她,她就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她伸出沾滿血污的手,朝團團伸了過去。
“寶寶,你就是寶寶吧?媽媽抱抱好不好?”
鍾祁白解釋:“他叫團團。”
團團聽到爸爸的聲音,下意識就睜開眼睛。
隻一眼,就吓得尖叫起來。
他一個孩子,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
先是被槍聲和尖叫吓得魂不附體。
現在又看到一個渾身是血的陌生女人朝自己伸手。
嘴裏還叫着他的名字。
“哇——!”團團再次大哭起來,小臉煞白。
拼命往葉聽晚懷裏鑽,小手緊緊抓住葉聽晚的衣領。
“媽媽!有可怕的東西!真的有可怕的東西!媽媽救我!”
蘇夢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臉上的狂喜瞬間被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取代。
“團團……我是媽媽啊……你不認識媽媽了嗎?”
她哽咽着,眼淚混着臉上的血污滾落下來,看上去狼狽又可憐。
團團被吓得大哭:“你不是你不是!我有自己的媽媽!”
“你快走!我不要晚上做噩夢,不要媽媽擔心!”
他緊緊抱住葉聽晚,連看都不敢看蘇夢蘭一眼。
鍾祁白眉頭緊鎖,他輕輕拍着蘇夢蘭的背。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夢蘭,别激動,你身上有傷。團團他還小,他……”
“他不認識我了……他不認識我了……”
蘇夢蘭喃喃自語,淚水洶湧而出。
“我的團團……他叫那個女人媽媽……”
她的目光轉向葉聽晚,那目光裏充滿了審視,怨恨,還有一絲絕望。
鍾祁白一把将蘇夢蘭抱了起來。
“先去醫院,之後我再跟你解釋。”
他将蘇夢蘭送進車裏。
轉頭看向葉聽晚時,白天在幼兒園時出現的溫情消失殆盡,又恢複了那種冰冷的決斷。
“你和團團不要随意走動,就在這裏等着,一會兒會有人來接你們。”
“夢蘭傷得太重了,我先送她去醫院療傷。”
葉聽晚腦子一片混亂。
茫然地問:“你要把我和團團扔在這裏?”
鍾祁白看了眼漆黑的周圍,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先送他們回家,再送蘇夢蘭。
“祁白……先送團團回家吧。”
“我的傷……不要緊……”
蘇夢蘭聲音虛弱得好似随時都會斷氣。
哪裏是不要緊的樣子?
鍾祁白立即将葉聽晚和團團抛在腦後。
匆忙上車,丢下一句:“不用怕,很快會有人來接你們。”
然後焦急地吩咐韓周:“快去醫院!”
車子從葉聽晚和團團身邊疾馳而過。
卷起一陣塵土,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葉聽晚抱着還在哭泣發抖的團團。
站在荒涼的廢棄工廠空地上,夜風格外陰冷。
鍾祁白走得毫無留戀,仿佛她和團團隻是路邊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爸爸……爸爸走了……”
團團抽噎着,小手指向車子消失的方向。
“爸爸爲什麽不抱團團,爸爸不要團團了……”
葉聽晚緊緊抱着團團,身體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低頭,看着懷裏哭得眼睛紅腫的孩子。
溫柔地安撫道:“爸爸沒有不要團團,爸爸隻是去救人了。”
“他安排了司機來接我們,司機很快就會來接我們回家。”
“團團不要害怕。”
她哄了許久,團團漸漸平靜下來。
隻是那緊緊抱住她的小手仍暴露了他内心的害怕。
葉聽晚擡頭望向那片無盡的黑暗。
蘇夢蘭……蘇夢蘭回來了。
她沒有死,她活着回來了。
那她葉聽晚現在算什麽?
她和鍾祁白的婚姻還作數嗎?
他大概會提離婚吧。
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吧。
蘇夢蘭爲他生下團團,他們是真正的三口之家。
至于她,隻是一個工具而已。
現在這個家裏真正的女主人回來了。
她理應離開的。
隻是團團要如何接受這件事呢?
看到親生媽媽回來,他會高興嗎?
會抛下她,去找他的親媽媽嗎?
葉聽晚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然後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冰窟。
她抱着團團,站在原地。
風吹過,帶來遠處的鐵鏽味和她自己都無法分辨的,心碎的聲音。
夜風越來越涼,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
團團在葉聽晚懷裏哭累了。
抽抽噎噎地打着嗝。
小腦袋靠在她的頸窩,不安穩地蹭着。
“媽媽……剛剛那個可怕的人……是壞人嗎?”
“她流了好多血,爸爸很擔心她。”
“爸爸和她是什麽關系?爸爸會不會喜歡上她,然後不要團團和媽媽了。”
他小聲問,聲音還帶着哭腔。
小孩心思敏感,一下子就察覺到了她和鍾祁白還有蘇夢蘭之間的異樣。
葉聽晚的心像被泡在苦水裏,又澀又痛。
她該怎麽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這突如其來的一切?
說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才是他血緣上的母親?
說他的爸爸,爲了那個女人,把他們丢在了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能更緊地抱住團團。
用自己的體溫給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爸爸……是不是不喜歡團團了?”
團團的小手抓着她的衣襟,聲音裏充滿了委屈和恐懼。
“不是的,團團,”葉聽晚強迫自己開口,聲音卻幹澀得厲害。
“那個阿姨……她受傷了,需要馬上去醫院。”
“爸爸隻是想救人。”
“那我們呢?我們不重要嗎?”
“爸爸就不擔心我們被壞人抓走嗎?”
團團仰起小臉,大眼睛裏盛滿了淚水,固執地看着她。
葉聽晚的呼吸一滞。
是啊,他們呢?他們就不重要嗎?
這個問題,她也想問鍾祁白。
一束車燈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她們面前。
鍾家的司機下車,拉開後排的車門。
“夫人,小少爺,請上車。”
葉聽晚點點頭,抱着團團上了車。
車内,氣氛比來時更加壓抑。
團團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潛意識裏感覺到葉聽晚的情緒不對,他沒有再多問。
隻是把小臉埋在葉聽晚的懷裏,小手緊緊抓着她。
不一會兒就帶着未幹的淚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