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來自深淵的桂花,香氣冰冷而甜膩,像一把淬了毒的鑰匙,猛然開啓了葉聽晚記憶中最深、也最不堪碰觸的匣子。
父親。
葉振庭。
這個她以爲早已塵封在墓碑下的名字,此刻卻化作一張無形的巨網,将她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關于未來的美好想象,都絞得粉碎。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不是因爲恨,而是因爲一種比恨更深邃、更徹骨的恐懼。
她逃離了陸裴銘的偏執,摧毀了羅德裏格斯的帝國,以爲自己終于扼住了命運的喉嚨,卻沒想到,她所有的抗争與勝利,都隻是在父親精心設計的、更宏大的棋盤上,從一個格子,跳到了另一個格子。
而現在,棋盤的主人,回來了。
他不是來溫情脈脈地認親,他是來收取他的“戰利品”。
“聽晚!”加密電話裏,沈詢的聲音因爲極緻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我立刻聯系國際刑警,啓動‘紅色通緝令’!就算把整個瑞士翻過來,我也要把他揪出來!”
“沒有用的。”葉聽晚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海面,“他既然敢用這種方式出現,就說明他早已爲自己準備好了一切退路。我們現在看到的,都隻是他想讓我們看到的幻象。”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枝桂花上,混亂的心緒在最初的震蕩之後,竟沉澱出一種近乎自毀的冷靜。
既然無處可逃,那便迎戰。
哪怕對手,是賜予她生命,也給予她最初所有痛苦的,親生父親。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号碼撥了進來。
葉聽晚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來自黎巴嫩的國際區号。她的心髒猛地一縮,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黎巴嫩安置點負責人法蒂瑪帶着哭腔的、語無倫次的聲音:“葉小姐!不好了!莉娜……莉娜她……她出事了!”
“她怎麽了?”葉聽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早上,我們發現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還在呼吸,但怎麽叫都叫不醒,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樣!”法蒂瑪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醫生檢查不出任何問題,隻說她的大腦皮層活動異常平緩,像是被深度催眠了!而她的床頭,放着這個……”
法蒂瑪将一張照片傳了過來。
照片上,赫然是一朵用黑色金屬雕刻而成的、冰冷僵硬的桂花。
葉聽晚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不是失蹤,不是綁架。
比那更殘忍。
葉振庭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将那個喜愛茉莉花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活着的、擁有呼吸的植物人。
他用最直接、最殘暴的方式,兌現了他的威脅。
“我将親手毀掉你最珍視的東西。”
“香道療愈”項目,那些剛剛從戰争陰影中看到一絲光亮的孩子,就是她此刻最珍視的東西。
而葉振庭,正在将它們,一個個地,從她手中奪走,碾碎。
“不止莉娜!”法蒂瑪的哭聲愈發凄厲,“就在剛剛,又有兩個孩子出現了同樣的症狀!葉小姐,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帶來的香包有問題?現在安置點的家長們情緒都很激動,他們……他們要把你送的香包都燒掉!”
葉聽晚的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釜底抽薪,誅心之策。
葉振庭不僅要摧毀那些孩子,更要摧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關于“療愈”的信念與聲譽。
他要讓她從救世主,變成一個帶來災禍的“女巫”。
“穩住他們!告訴他們,問題不在香包,我會立刻趕過去!”葉聽晚對着電話低吼,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惶急。
挂斷電話,她立刻開始預訂飛往貝魯特的機票。
然而,當她輸入護照信息時,系統卻彈出了一個冰冷的紅色提示框。
【您的護照已被注銷,并被列入國際恐怖主義觀察名單,限制出境。】
葉聽晚如遭雷擊,愣在原地。
她猛地擡頭,看向房間裏那個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她知道,屏幕的另一端,她的父親,正像一個欣賞戲劇的觀衆,冷眼旁觀着她的掙紮與絕望。
他斬斷了她所有的退路,将她困在了這座名爲“魔都”的華麗牢籠裏,讓她隻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珍視的一切,在遙遠的國度,一點點地,走向毀滅。
就在她幾近崩潰的邊緣,手機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幾乎已經從她生命中淡忘的号碼。
來電顯示——陸裴銘。
葉聽晚的手指懸在挂斷鍵上,猶豫了數秒,最終還是劃向了接聽。
“出事了?”陸裴銘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低沉、沙啞,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笃定。
“與你無關。”葉聽晚的聲音冰冷而疏離。
“葉振庭回來了,對嗎?”陸裴銘沒有理會她的冷漠,一句話就擊中了問題的核心。
葉聽晚的呼吸一滞。
“你怎麽知道?”
“因爲,‘普羅米修斯’生物科技公司,就在我的莊園隔壁。”陸裴銘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嘲弄,“這幾個月,我聞着他們實驗室裏飄出的、那種令人作嘔的‘奇美拉’的味道,就知道,你那位‘死而複生’的父親,要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嚴肅。
“聽晚,他不是你能對付的。他和我父親羅德裏格斯、甚至朱利安·莫羅都不同。他是個真正的瘋子,一個爲了實現自己‘香氣帝國’的野心,可以犧牲一切的怪物。十五年前,他甚至能親手将自己的妻子,你的母親穆仙鳳,當成‘奇美拉’計劃失敗的試驗品……”
“你說什麽?!”葉聽晚失聲尖叫,手機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闆上。
母親……
不是病逝,不是意外。
而是死于自己丈夫的,一場慘無人道的實驗?
這個比地獄還荒謬的真相,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她的心髒上,痛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原來,她一直以來追尋的、關于母親死亡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不堪與醜陋。
原來,她那位溫婉如水、一生摯愛蘭花的母親,最終竟連一片完整的靈魂,都沒能留下。
巨大的悲恸與憤怒,像海嘯般瞬間将她吞噬。
她再也支撐不住,沿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落在地。
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