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郎這忽然的一嗓子,驚得衆人同時看向他,村正摸向湯碗的手一顫,險些将姜湯灑出來。
十三郎到底年少,沒經過什麽大場面,被薛和沾和這許多長輩目光灼灼地盯着,不由緊張起來,眼巴巴望向自家阿翁,卻見阿翁眼神中透着幾分嚴厲警告。
十三郎心底咯噔一下,微張的嘴登時如蚌殼一般緊閉起來,生怕自己說錯了話,回去遭阿翁埋怨。
但薛和沾卻并不打算就此放過他,追問道:“你知道什麽?且說說看。”
十三郎被薛和沾盯的心裏發慌,又一次看向阿翁,這次薛和沾也順着十三郎的目光看向村正,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卻帶着幾分審視:“村正,你對此案可有隐瞞?”
果兒沒料到薛和沾會直接問,但細想以薛和沾的身份,大可不必與這小小村正兜圈子。對于失蹤案,尤其是女子失蹤案,時間最是緊要,多拖延一刻,失蹤女子就危險一分。是以薛和沾如此快刀斬亂麻,也是爲了那兩名少女的安危着想。
村正在薛和沾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視下,登時冒出了薄汗,連連擺手道:“沒有沒有,少卿明鑒,老朽怎敢在少卿面前隐瞞。”
十三郎見自家阿翁吃了挂落,唯恐薛和沾一時不悅便讓人打阿翁闆子,再不敢隐瞞,連忙開口道:“我說!我說!趙三娘和張五娘,她們都是從外面來龍首驿的!并非我們龍首驿土生土長的女娃,這事村裏人人都知曉,不算什麽秘密!絕非我阿翁要隐瞞,他大概……大概……”
十三郎說到這裏,看向自家阿翁,急的打起磕巴,村正連忙接口辯解道:“我是怕孩子提起這事,會引得趙大石與孫大娘不快。他們雖是近一年内才來的龍首驿,但素來爲人和善,與鄉親們都相處和睦,我們并未将他們當做外來人……”
趙大石和孫大娘聞言,都面露感激之色,紛紛開口爲村正求情,唯恐薛和沾惱了村正。
薛和沾卻始終面帶微笑,輕輕挑眉道:“哦?十三郎開口之前,村正便知曉他要說的是這個?那方才我問你,兩位娘子有何相似之處,你爲何聲稱不知?後我問你是否有所隐瞞,你又堅稱沒有隐瞞。”
薛和沾說到這裏,微微停頓,傾身向前,緊盯村正雙眼,收起面上笑容,陡然嚴厲道:“你到底隐瞞了什麽?還不說實話!”
就在薛和沾收起笑容的一瞬,他整個人氣質驟變,從溫潤疏離的貴公子,瞬間變作嚴厲冷酷的大理寺少卿。龍首驿衆人被他身上的官威震懾,紛紛都軟了膝蓋,再坐不住,接連跪在了地上,胡亂地喊着“少卿饒命!”
薛和沾瞟了一眼石破天,石破天立刻上前一步,将腰間佩刀唰地拔出一半,厲喝道:“肅靜!”
龍首驿衆人被雪亮的刀刃晃了眼,登時匍匐在地,不敢再開口。
十三郎偷眼去瞧果兒,見她也是一臉嚴肅沉默不語,視線都不與他們接觸,更是心底發寒,暗暗後悔不該随着果兒來大理寺報官。十三郎越想越懊悔委屈,鼻子一酸就要哭出來。
便在此時,村正終于開口道:“草民有罪,向長安縣衙隐瞞了張五娘入鳳栖山偷采山貨之事。”
他蒼老的聲音隐隐有些發顫,卻還是竭力爲自己辯白道:“孫大娘母女孤兒寡母,家中并無壯勞力。我見她們娘兒倆日子實在難過,這才對張五娘進入鳳栖山偷采山貨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鳳栖山如今是公主的封地,我實在……實在不敢将此事上報,還望少卿恕罪,恕罪啊……”
村正說到最後,老邁的聲音帶着哭腔,透出幾分蒼涼,人已倒伏在了地上。
孫大娘也哭了起來,她膝行上前,雖兩股戰戰,卻還是強忍着恐懼求道:“全是我們娘兒倆的錯處,求求少卿不要因此牽連村正!”
孫大娘說着,伏倒在薛和沾腳下哐哐地磕起頭來,額頭很快就在堅硬的地闆上砸出了血迹,她卻仿佛不知道痛,隻一疊聲地求饒。
一旁的趙大石和十三郎見狀,也哐哐地磕起頭來,紛紛爲村正求情。
薛和沾未曾想,這村正推三阻四百般隐瞞的“真相”,竟是如此。輕歎一聲便起身攙扶,隻是三人吓破了膽,隻顧着磕頭,一時竟不肯起身,好在有石破天與果兒幫忙,三人七手八腳連哄帶勸,才将吓破了膽的龍首驿衆人重新勸回座上。
薛和沾已經想明白其中關節,對村正道:“我隐約記得,去歲公主生辰時,聖人才爲公主加賞封地,當時沒有聽說龍首驿一帶被劃入安樂邑。不知龍首驿以及周邊山河田地,是何時劃入公主封地的?”
村正垂首道:“便是春日,那定昆池建好,要引水之時。”
薛和沾面露恍然之色:“龍首驿位于潏河畔,定昆池水引自潏河與汶水,大抵因此,公主向聖人要了潏河畔的地方。”
村正無聲歎息,點頭道:“當是如此,那鳳栖山原叫百草峰,鳳栖二字乃是公主賜名,大抵因着那山上生着不少梧桐。”
薛和沾沉吟道:“鳳凰非梧桐不栖,兼之龍首驿有‘龍’,山名用‘鳳’,既成佳對,又暗喻公主在此駐跸。倒是好名字。”
薛和沾嘴上這麽說着,心底卻對安樂公主對權勢金錢的日漸沉醉産生了些許擔憂,但是這些話卻是不可對人說的,于是自按下不表,又問道:“按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則,封地内的一切産物,不論山林、河流、還是湖泊的出産,其所有權都歸公主。未經允許,封戶是不能私自砍伐或采集販賣的,否則便視同‘盜取’公主财物。而你作爲村正,本因替公主監守财物、監督封戶,你卻玩忽職守,徇私枉顧,若此事上報,你也免不了被問責論罪。你便是因此,才隐瞞張五娘是在鳳栖山偷采山貨時失蹤,以至于長安縣衙幾日未能尋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