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時一别,蟬鳴已聒聒滿巷,姐姐收信時,應是荷殘藕肥……待秋風起時,姐姐若有閑,盼姐姐早日回信,若能寄來欽州沙棗,一解對故地風物的思念,更是極佳。敬頌,暑安。小妹聞莺,斂衽。”
蘇媛捏着信箋的指尖微微泛熱,獨自坐在書房裏,看着信中内容嘴角不自覺彎起。
她不知不覺地信裏内容輕聲讀了出來,連帶着書房裏的墨香都添了幾分暖意。
讀罷最後一句“盼姐姐早日回信”以及後面内容時她又忍俊不禁。
想起柳聞莺之前和她說過的一個詞——“連吃帶拿”,如今倒是也符合這個小丫頭所言。
她将信箋疊起,擡頭望向窗外——院中的老桂樹已綴滿細碎的米黃花苞,風一吹,甜香便裹着涼氣漫進來,悄悄沾濕了她的素色衣袖。
蘇媛擡手攏了攏袖口,輕聲呢喃:“是了,莺莺也說了,她如今家中院裏也有一株桂樹,如今該也綴滿花苞了,不知江南的桂花和北地的有何區别。”
心念剛落,蘇媛略帶苦惱的思索道:
“該送些什麽好?總不能真就光送沙棗吧?,鈴铛前些日子跟着孫娘子學的桂花蜜和新曬的桂花幹可以裝一些,正好和她自家院裏的桂花做個對比.....”
蘇媛口中說着尋常物件,可是她此刻已經站起身,在書架邊上裝着上好的筆墨紙硯裏,拿出一塊極品畲硯、上等雞血石瑞鶴鎮紙……當紅袖進來的時候就見蘇媛懷中抱着一堆物件,吓得紅袖放下杯盞就連忙上前:
“我的小姐,你這是在做什麽?可莫要摔了砸了。”
紅袖心驚膽戰的幫着蘇媛接過手裏東西,蘇媛又走到了梳妝台前,比起她平日裏喜歡的钗環首飾,還有一些格格不入但是精巧靈動的首飾靜靜放在那裏,如今又輪到蘇媛挑了起來。
“給莺莺的回信,順便帶些東西給她。”
“您這樣,是打算讓柳小姐下次給您回信的時候變賣家産麽?”
柳聞莺什麽性格紅袖也是清楚的,蘇媛這般大手筆給了這些東西,對于拿到手裏的人來說簡直燙手不已。
蘇媛又何嘗不知?
這麽多東西最後能送出去的也隻是零星一點,可就算這樣,蘇媛還是想從她精心挑選的裏面再精心挑揀。
“我隻是……有些寂寞了。”
攥着一根烏木發簪,蘇媛的情緒忽然就低落了下來。
這府裏的風波從來沒有因爲柳聞莺的離去而減少,不過府中這些事對蘇媛來說隻是小菜一碟。
或許都明白蘇照的考評近在咫尺,這兩年更是多事之秋,就連蔣氏也在胡騎被平定之後安靜了不少。
大人們不出手,小姐們的争風吃醋小打小鬧便不足爲提,隻是頻率多了之後怪讓蘇媛心煩的。
紅袖看着半邊身子陷入屋子裏的昏暗中,她剛想開口卻聽見屋外忽然傳來咿咿呀呀的笑聲,像隻剛學會展翅的小雀。
蘇媛和紅袖齊齊轉頭看向門口,隻見去年夏天出生的蘇旻此時正穿着小布褂子,搖搖晃晃地在乳母的呵護下在桂樹下追着蝴蝶跑。
他那小短腿邁得飛快,根本不像剛會走的,引得奶娘在後面還不住地喚着“慢些”。
蘇媛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眼神軟了下來,指尖輕輕摩挲着發钗,喃喃道:“原想着今年夏末便讓他搬去隔壁院子住,省得擾了清淨。
可自莺莺春天走後,這院子裏......倒真是太靜了些。
連丫鬟都沒什麽說小話的了。
如今留下他也好,至少每日能聽見這聲笑。”
風又吹過桂樹,花苞輕輕晃動,香氣更濃了些,蘇媛轉身回到書案前,提筆沾墨,準備給遠方的柳聞莺寫一封滿是桂香的回信。
一夜清露,入了秋的江南早晚也是感受到了些許涼意。
柳聞莺晨起時,正撞見吳幼蘭挎着竹籃往外走,籃沿搭着塊藍布帕子,她就聽見她娘口中還念叨着:
“今日早市上有剛從城外運來的鮮魚和現挖的蓮藕。
今日先買條魚回來,再去巷口賣豆腐的那邊買上一塊豆腐炖湯。哦,蓮藕買回來做桂花糯米藕……莺莺!”
“唉~”
冷不丁就被親娘喊了一聲,正站在窗前做深呼吸的柳聞莺立刻應道。
“今日做桂花糯米藕,你将前兩日曬好的桂花幹取一些出來,竈眼裏的火沒熄,鍋裏有熱水,自己記得取用。”
“知道了~”
吳幼蘭一邊說一邊就要打開院門,誰知院門恰好從外推開。
一大早出門沿着護城河跑步回來的柳緻遠正好和妻子撞個滿懷。
他順道用空出來的手一把抱住了妻子,沒等吳幼蘭說些什麽他便在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道:
“今早我買了豆腐腦回來,你吃甜的還是鹹的?”
“甜的。”
“好。”
看着妻子紅着臉離開之後,柳緻遠也道:“莺莺啊,幫爹爹煮點桂花蜜糖呗~”
“自己煮。”
柳聞莺翻個白眼,别以爲她不知道她爹要桂花蜜糖是爲了幹嘛。
借花獻佛。
柳緻遠見狀,笑眯眯走到正用牙粉清潔牙齒的女兒面前,小聲道:“你幫爹弄好,晚些爹帶你去城東的書坊去瞧瞧,咱家的《仙劍四》最後一卷也出版了。”
漱口的動作一頓,柳聞莺想起過完年之後,銜接着的春日更是兵荒馬亂,仙劍四的故事她便一直停留在了夢璃是妖族公主的身份被揭露而離開,直到來到了甯越之後徹底安頓下來,才将後面的兩卷劇情寫完。
誠如無逸齋的邱掌櫃說的,他家東家實力深不可測,大江南北都有生意,就連這書坊也是能開到了江南。
這裏的書坊同樣名字也叫無逸齋,不過牌匾之下還挂着木牌上面寫着“甯越府”。
洗漱結束以後,柳聞莺幫着親爹給趕早市的娘親熬了一碗桂花蜜糖,弄好之後,父女用廚房裏的鹹菜、香油以及雞蛋羹調了兩份鹹豆腐腦,吃完之後,父女二人便留了書出了門去。
想在甯越府這裏安居買下合适的住所,哪怕他們家帶了不少銀錢,他們一家也是挑了快半月這才選定了這套,帶有獨立水井的一進小院房屋。
其實,若非地理位置在城中算的偏僻,院内房屋修繕程度也不佳,也輪不到他們一家買了。
這套房子前前後後購買加修繕金也花費了将近三百貫。
難怪柳媽媽去世前将家裏攢的銀子交給原身一家的時候說脫籍返鄉之後,置辦田産自家蓋房子。
想想這在城裏買房子的心酸經曆,耗費人力物力,結果眨眼間瞬間縮水三分之一的資産,讓柳聞莺一家剛住進來那兩晚都有些睡不着覺了。
人,不能坐吃山空。
如今生意上的事情一家子還在斟酌,好在話本子上還有些進項。
甯越府的無逸齋臨水而建,推門便見滿架典籍,墨香與窗外的桂花香纏在一處。
父女倆一進來,各自目标明确。
柳緻遠在名家标注的經史子集架前駐足,柳聞莺已經繞到角落的話本架前,一眼便看見那冊熟悉的《仙劍奇俠傳四·終》。
那燙金的“終”字在晨光裏格外醒目。
柳聞莺捧着話本輕輕摩挲,想起他們家最開始寫話本子的時候,隻是粗略的抄寫紙張擺在書架的最底端。
後來稍微有點名氣,散亂的紙頁裝訂在一起,封面潦草。
如今,這話本子裝訂整齊,的封面精美的堪比一些名家大作,倒是讓柳聞莺心底升起些許自豪感來。
不枉她盛夏之時,日日熬着暑氣伏案趕稿。
正當她走神時,誰知一抹石青色身影出現在身側,緊接着幾個手同時拿走了擺在架子上的《仙劍四》。
她一擡頭,沒想到竟然是三位麗澤書院的學子。
此刻他們三人正圍着話本架低聲議論:
“這終卷竟出了?前幾日來還沒見着。”
“天哪!我就說這種飛升簡直就是邪魔外道。”
“可是數十年的心血……”
柳聞莺聽着他們的對話悄悄退離此處,去找已經挑好書本紙張的父親。
柳緻遠手裏拿着挑好的幾本書,以及裁好的白紙,看着女兒手裏空空如也,小聲道:“不買一本回去紀念?”
“我是來賺錢的,不是花錢的。”柳聞莺輕哼一聲,緊接着又掃了眼那邊圍在一塊低頭讨論的人,會心一笑,“原是擔心無人問津,倒是我多想了。”
她輕聲對父親說道。
柳緻遠卻輕笑搖頭,道:“這本書的火爆遠超你的想象。”
說罷,柳緻遠眼角餘光掃向櫃台裏,瞧着掌櫃手邊露出來的話本子,含笑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