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廠籌備組與電廠領導班子已正式開展工作,現在借用煤炭公司的幾間辦公室辦公。
張慶合沒有打招呼臨時到訪,書記王振和總經理、廠長何厚土匆忙從辦公室裏出來迎接。此時,煤炭公司大院裏,旁邊停着幾輛汽車,擦拭的幹幹淨淨。
張慶合說道:“這次沒有提前打招呼就過來,沒影響你們工作吧?”
王振笑着回應:“張書記,我們煤電廠和煤炭廠随時歡迎您前來視察。”
“領導班子成員胸有成竹,說明工作紮實。老王啊,電廠建設進展到哪一步了?”
“張書記,向您彙報,電廠勘察已基本通過論證,設計院的專家已前往麻坡鄉勘察點位,同步建設方案正在起草規劃,目前各項工作進展順利。”
“嗯,很好。正好你們黨政負責人都在,厚土同志,90 年的第一個季度即将結束,你們的效益怎麽樣啊?”
何厚土面露難色,說道:“書記,具體統計數據還沒有出來,但天氣轉暖,煤炭銷量下滑,當前數據不太樂觀啊。”
張慶合心中明白,所謂“不太樂觀”實則是極爲難看,隻是微微點頭未作表态,繼續前行說道:“厚土,你的辦公室在哪?去辦公室說吧。”
何厚土快走幾步在前引路,穿過一條略顯昏暗的走廊,來到樓上辦公室。張慶合等人走進辦公室。
張慶合徑直走向何厚土的辦公桌,停下腳步環顧辦公室環境。室内布置簡約而不失大氣,空間寬敞明亮。一張深棕色實木辦公桌置于房間中央,桌面井然有序,一部電話、一個精緻筆筒以及一摞整齊的文件。辦公桌後的真皮座椅,色澤溫潤,質感上乘,兩側扶手光滑锃亮。
張慶合徑直坐在了辦公椅子上,伸手輕拍扶手,示意衆人:“都别站着了,坐吧。”
對面是一組黑色皮沙發,沙發前的玻璃茶幾頗爲高檔,衆人紛紛就座。
何厚土略顯緊張地爲張慶合與梁滿倉倒了水。随後便坐下開始彙報,各項數據脫口而出,産量、銷量、庫存以及成本控制等方面逐一詳細彙報。
何厚土說道:“張書記,由于季節因素,加之國家對煤炭的調控逐漸由計劃制轉向市場制,我們的煤炭面臨外省煤炭的強烈沖擊,一些外省煤炭價格低廉,嚴重擠壓了我們的利潤空間。”
張慶合一邊輕輕拍着扶手,一邊擡頭凝視何厚土,眼神中滿是審視與思索。何厚土彙報完畢,張慶合扭頭望向王振,問道:“王振同志,作爲書記,有沒有補充的啊?”
煤炭廠實行黨委領導下的廠長負責制,實際上何厚土才是一把手。王振說道:“張書記,我們何廠長彙報得極爲全面,我主要精力放在煤電廠建設工作上,沒什麽補充的啊。”
張慶合點頭道:“厚土同志,你有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外省的煤運到我們這兒,少說也有近七八百裏的路程吧,他們這麽遠運煤仍然有利潤且價格比我們低,這其中難道沒有蹊跷?問題究竟出在哪?”張慶合似笑非笑地說道,“不要告訴我隻是市場原因,你來的時間不短了,又是煤礦子弟,要給我說出根本緣由。”
何厚土心中暗驚,這張慶合看問題一針見血。他環顧四周,見人員不多,既然張慶合問到此處,若不回答,今日怕是難以過關。他下意識地挺直腰闆,肩膀緊繃,說道:“張書記,是這樣,我們煤炭公司運輸成本太高了。主要原因是運輸煤炭的貨車,雖名義上歸煤炭公司所有,但實際由個人承包運營的。也就是說,煤炭公司既要支付汽車租金,還要承擔貨車養護、加油及司機工資等費用,這筆開支極爲龐大,每月接近一二十萬,一年下來多達兩三百萬,包袱很重啊。”
張慶合聽完,緩緩坐直身體,很是複雜的笑道:意思就是我們租車竟還要負擔人工、加油和保養費用嘛。啊,你們都聽聽,這是什麽道理。”
何厚土連忙回應:“書記,接手煤炭公司之前便是如此。此前縣政府是以會議紀要形式确定了這種運營模式。”說完,何厚土起身走到旁邊書櫃邊上,在檔案盒裏翻找片刻,取出一份文件,雙手呈遞給張慶合。
張慶合緩緩從兜裏取出眼鏡,仔細閱讀起來。會議紀要中清晰地記載了這些事項,張慶合越看面色越凝重,翻到最後一頁,隻見主持人是前任縣長羅正财,參會人員有鄒鏡池、現任縣人大主任老萬以及數位政協領導、人大領導,還有不少已退居二線的幹部。
王振補充道:“張書記,之前李學武書記來到臨平後也知曉這份紀要。”
張慶合并未擡頭,問道:“學武書記當時有沒有指示啊?”
“學武書記沒有表态,畢竟這是以縣政府名義下發的正式紀要。”
張慶合點頭說道:“同志們啊!我問你們,你們覺得這份紀要合理嗎?這簡直是變相侵吞私分國有資産嘛。”說完,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敲。“我知道是有些問題,但問題超出了我的相像,大家聽清楚,這份會議紀要馬上作廢了。從今日起,所有從臨平縣煤炭公司運煤的貨車,全部重新簽訂租賃合同,按照市場價格重新核定運費,并且煤炭公司不再承擔工人工資、車輛保養和加油費用。同意的就簽,不同意的自謀生路,啊,縣煤炭公司,不是唐僧肉嘛。”
辦公室内頓時鴉雀無聲,衆人皆知這些貨車背後都與黨政幹部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那一台後面不是地頭蛇,那一台後面不是有家族勢力。李學武背景深厚,在這件事上都選擇了回避。
何厚土尴尬一笑,好心提醒道:“張書記,這恐怕不妥吧?這是羅正财縣長在位時召開專題會确定的,咱們說停就停了,恐怕後續問題不少啊。”
張慶合擺了擺手,堅定地說:“提醒一下,其一,縣委認爲此決定不合理,必須及時糾正。若有人認爲羅正才的決策正确,讓他們去找羅正财。其二,并非我們廢止,而是我決定廢止,你們隻需執行,不需要承擔決策責任,所有壓力由縣委、由我一人承擔。啊,繼續。”
何厚土仍有些擔憂地說:“張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怕有人鬧事,給縣委惹麻煩。畢竟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慶合一邊拍了一下桌子一邊說道:“厚土同志,你弄反了。不是他們給縣委找麻煩,而是縣委要找他們麻煩。同志們,搶劫的都沒這樣來錢快吧。明确告知大家吧,公安機關已掌握部分線索,縣委正在研究處置方案,誰要是能顧全大局,縣委可以考慮從輕處理;誰要是認不清形勢,頂風作案、煽動鬧事,縣委定将新賬舊賬一并清算。同志們!重症需下猛藥,亂麻要用快刀,對于這些亂象必須痛下殺手,絕不姑息。同志們!若辦不好這件事,我帶頭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