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到達京城
天還未亮,承天門下已經宮燈如晝。
青石闆長街被灑掃得一塵不染,兩側禁軍甲胄鮮明,手按刀柄肅立,玄色披風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沒人敢随意出聲,隻有腳底的靴子于地面摩擦的聲音。
太子陳昭身着明黃蟒紋常服,站在百官之首,臉上挂着溫和恭順的笑意,可垂在袖中的手卻始終攥着,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前幾天晚上周延之瘸着腿從母後寝宮出來時,那副劫後餘生的模樣,讓他至今心頭發緊。
“來了!”
不知是誰低喝一聲,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晨霧中,羽林衛簇擁着一輛鎏金馬車緩緩駛來,身後跟着大量的士兵,定睛一看這些滿是肅殺之意的士兵竟然是北境的軍隊。
衆多大臣震驚不已,按照禮治,北境的士兵應該在距離京城五十裏外紮營,可現在竟然明晃晃的出現在京城裏面,這其中的意義……
“陛下聖駕至——”禮官高唱聲劃破寂靜。
太子陳昭率先躬身,身後百官齊刷刷跪倒,山呼“恭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聲浪直沖雲霄,震得檐下銅鈴亂響。
他埋着頭,視線卻忍不住偷瞄馬車旁的身影,他的好九弟陳平安。
陳平安一身玄色勁裝,腰間長刀未卸,臉上還帶着北境風沙的痕迹,眼神平靜如深潭。
車簾掀開,文德帝在内侍攙扶下走下馬車。他比離京時清瘦了些,鬓角添了霜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掃過跪伏的百官時,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都起來吧。”文德帝的聲音帶着幾分沙啞,卻中氣十足。
百官謝恩起身,陳昭連忙上前,躬身笑道:“父皇一路辛苦,兒臣已備好膳食,就等父皇回宮休整。”
文德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淡淡道:“太子這幾日監國,辛苦了。”
這句尋常的慰問,卻讓太子心頭一跳,他強壓着慌亂,恭聲道:“爲父皇分憂,是兒臣本分。”
“嗯。”文德帝不置可否,轉而看向陳平安,語氣柔和了幾分,“平安,過來。”
陳平安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兒臣在。”
“此次北境之事,多虧了你。”文德帝拍了拍他的肩,聲音裏帶着真切的贊許,“若不是你及時護駕,恐怕……”他沒再說下去,可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後怕。
陳平安垂眸道:“護駕父皇,是兒臣分内之事。”
文德帝笑了笑,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兩日兩夜粒米未進,爲了救朕大腿兩側都磨爛了,也是本分?”他轉向百官,朗聲道,“朕今日當着你們的面說一句,九皇子陳平安,救駕有功,朕心甚慰!”
文德帝那句“九皇子陳平安,護駕有功,朕心甚慰”剛落,承天門下的百官隊列裏,瞬間泛起一陣無聲的波瀾,陛下此刻當衆誇陳平安,既是賞功,何嘗不是在敲打某些人?
衆人很快收斂起神色,重新恢複了肅穆,可每個人心裏都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誰都清楚,陛下的一句“朕心甚慰”,絕非尋常誇贊——這不僅是給了陳平安潑天的恩寵,更是向滿朝文武釋放了一個清晰的信号,這位沉寂已久的九皇子,從今往後,再也不能用老眼光看待了。
這時人群裏忽然走出兩人。
二皇子身着月白錦袍,緩步上前躬身道:“父皇平安歸來,實乃國之幸事,兒臣這幾日雖在京中,卻日夜擔憂父皇安危,每隔半個時辰便派人打探消息,得知九弟救駕得力,更是又驚又喜,父皇有此佳兒,實乃天助大乾。”他語氣沉穩,顯得十分懇切。
緊随其後的五皇子臉上帶着真切的急切:“父皇!兒臣前幾日聽聞北境出事,急得好幾夜沒睡,日日在佛堂焚香祈禱,就盼着父皇能平安回來,弟哥能護着父皇,兒臣既佩服又感激,父皇可要好好獎賞九弟才是!”他說着,眼圈微微泛紅,倒真有幾分真情流露之意。
兩人一唱一和,句句不離孝心,目光卻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文德帝,顯然是想借着這機會在父皇面前掙些臉面。
太子站在一旁,聽着二弟五弟的“孝心話”,看着父皇對陳平安毫不掩飾的贊賞,隻覺得臉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手心的冷汗浸濕了袖口,後背的寒意一陣比一陣重。
父皇特意當着百官誇陳平安,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下毒的事?老二老五此刻跳出來表孝心,是不是早就等着看他的笑話?他趕緊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慌亂與怨恨,再次躬身時,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父皇,兒臣已備下宮宴,爲父皇接風,也爲九弟慶功。”
文德帝這才看向他,淡淡點頭:“好,回宮吧,晚上設宴宴請百官。”
夜色如墨迹陳平安來到皇宮參加晚宴,剛進到大殿内,就看到角落裏坐着的秦婉。
曾經的太子妃,如今成了沒了依靠的廢人,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宮裝,鬓邊連支像樣的裝飾都沒有,正低頭小口扒着碗裏的飯菜,就連滿桌的珍馐都離她遠遠的。
陳平安想上前打聲招呼,但邁出去的腳步,又停了下來,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忽然,兩個負責傳菜的小太監端着湯碗經過,不知是故意還是失手,一碗熱湯“嘩啦”潑在秦婉的裙角,滾燙的湯汁濺得她猛地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哎呀!”一個尖嗓子太監假惺惺地叫起來,“這不是前太子妃嗎?怎麽這麽不小心擋着路了?”
另一個太監跟着嗤笑:“現在可不是從前了,沒了主子護着,走路都該長眼睛。”
秦婉咬着唇,手指緊緊攥着裙擺,卻半句辯解都說不出來。
周遭的官員要麽假裝沒看見,要麽低聲議論着看熱鬧,沒人願意爲一個失勢的廢妃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