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送走霍昭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沒有開口。

霍骁嘗試與她搭話，比如說問她要不要買個糖葫蘆，或者買塊酥糖，但霍昭都沒有回應他。盡管如此，霍骁還是買了。

回了府，柳伯已經在門口候着了。霍骁将霍昭抱下來，若是往日，小家夥恨不得和所有人都打個招呼，拉着柳伯說自己今天做了什麽，但今日，她的腳一着了地，整個人就蒙頭進了府。

柳伯的笑僵在臉上，擡頭看向自家将軍。

隻一眼，他便明白了。

“将軍，定好了？”

“柳伯，你讓嬷嬷幫她收拾下東西，明天吃完飯，我便送她過去。”

柳伯縱使心中有無數的話要說，此刻也隻能說出一句，“是，将軍。”

晚上，飯桌上擺滿了小家夥愛吃的菜肴。

往常，小家夥必定如同饕鬣那樣，将桌上的食物全都卷進腹中，直到霍骁出聲才停止。而今天，她卻隻是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再吃些。”霍骁哄着。

可小孩卻一句話都不說，直接跳下了椅子，帶着毛毛回了屋。

似乎是感覺老大心情不好，毛毛的尾巴也跟着垂了下去。

在一旁的下人看着這明顯不對勁的一幕，更是大氣不敢喘，卻也莫名的都有些失落。往日，他們最喜歡的就是站在這位置上，看着兩人因爲一塊肉在鬥智鬥勇。

菜肴還散發着熱氣，可往日的輕松與吵鬧卻蕩然無存。

霍昭一走，霍骁也放下了筷子。大多的菜都沒有動過，他索性賞給了下人，自己則離開了這裏。

被趕出來的清秋清雅看到霍骁，剛想開口，便被霍骁阻止。

他擺擺手，示意兩人下去，自己則在門外來回踱步了好一陣，舉起的手卻遲遲敲不下。

過了好一陣，霍骁還是敲了下門。即使沒得到回複，他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内沒點蠟燭，借着走廊的燈籠穿進屋内的光線有些朦胧，卻剛好能看見床上凸起的那一小塊。

屋内很安靜，一點哭泣的聲音也沒有。

毛毛蜷縮在小家夥的腳邊，床頭則是小黑。

看到霍骁，兩隻都沒出聲，隻是淡淡地擡了下眸，便又接着蜷縮成一團了。

“阿昭。”霍骁的聲音很輕。

“明天過後，我們就見不了面，說不了話了。就算這樣，你現在就不想和我說話了嗎？”

沉默良久，久到隻能聽見彼此那平緩的呼吸聲。但霍骁知道，霍昭沒有睡着。

“你奇怪，是因爲想我走，是嗎？”

“不是的，阿昭。”霍骁想去扯她的被子，可被子被霍昭緊緊攥着。

見狀，他沒有再去扯。

“阿昭，我答應了灰狼要照顧好你，但我沒能意識到，也許你不适合待在京城。這裏是權利的中心，天子的腳下。普通人都會因爲一點小事被揪住尾巴，更何況是我？送你離開，一方面是希望你能夠和以前一樣，無憂無慮的在山野間奔跑，一方面，是不想你被我連累。”

看被窩裏的小人兒沒動彈，霍骁又繼續開口。

“我常年在外征戰，指不定那一天就死在沙場上了。到時候這偌大的将軍府，就剩你一個。霍家那邊對将軍府虎視眈眈，要是我出了事，他們必定會來打秋風，吃絕戶。到時候他們就會以你不是霍家親生孩子爲由，将你趕出去。

又或者，皇上看在我戰死沙場的份上，想要留個好名聲，将你接入宮中。那個時候，你的命運就沒辦法掌握在你自己手裏了。”

被人指點是一回事。隻要他軍功夠多，站的夠高，便沒有人敢議論指點，就算有，也不敢擺在明面。可怕就怕……軍功沒攢夠，自己先走一步。

他抿唇，想着霍昭要是個男孩就好了。就算不随自己征戰，也能考取個功名，總比女子活下去要容易得多。

可直到最後，霍昭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她窩在被窩裏，小手攥着那個玉葫蘆和哨子。

一牆之隔，霍骁再一次守了她一夜，但這一次，她沒有夢遊。

第二天，小家夥挂着兩個黑眼圈出現在前廳。身旁跟着毛毛，就連往日喜歡安安靜靜待在箱子裏的小黑，也陪了小家夥一天一夜，現在還纏繞在她的手上。

“阿昭，過來吃飯。”

霍骁的黑眼圈也沒有小到哪裏去。

兩人如同往常一樣，一個幫忙夾菜，一個安靜吃飯。可本身，‘安靜’這個詞就不應該出現在小家夥身上。

“劉氏夫婦雖然身體上有些殘缺，但我打聽過了，他們都是頂好的人，平日裏從不與人紅臉。他們住的地方也比京城安靜，土地後面是個山林，雖然不比你之前生活的森林，但也夠你跑一跑了。

你去了之後，可能會有些不适應，畢竟那邊的條件确實是沒有這邊好。等過了幾年，我在讓人送你們去江南，在那邊給你們買一個裁縫鋪，再買個院子。不管怎麽說，這幾年是我對不住你，免不了讓你要吃些環境的苦。

學業上和生活上你不必擔心，我都給你安排好了。你雖是女兒身，但有些學識伴身，總歸是好的，不至于輕而易舉讓那些個空有其表的僞君子騙了去。

對了，還有毛毛和小黑，你也一并帶走吧。我已經和劉氏夫婦說過了，他們都很樂意，還說閑事可以帶你去山上捕獵。

還有……”

霍骁斷斷續續說了很多，霍昭卻依舊什麽也沒說。

但霍骁知道，她都聽進去了。

他想着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是霍昭大鬧一通。他想着，發洩出來也好，鬧得越兇越好，他都會接受。可偏偏，她在最該鬧的時候，選擇了安靜。

柳伯和嬷嬷他們都站在一旁，柳伯垂着臉，而嬷嬷更是轉過身去，擦起了眼淚。清秋紅着眼，就連沉默寡言的清雅，此刻也是緊繃着一張臉。

安靜死寂的将軍府，隻短暫地迎來了一下春天，便又回歸到了一如往常的冬天。

上了馬，霍昭依舊安安靜靜地窩在馬上，連馳騁都感知到了她的情緒，籲籲地叫了兩聲，可霍昭卻連馳騁的話也沒有回應了。

霍骁拍拍馳騁的腦袋，回頭看了一眼還在裝行李的幾人。

明明來的時候連一個包裹都沒有，如今要走了，卻是一車都快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