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陽明山外
“呼,五十餘年了,終于回來了。”
康昌昭靈目運起、不消多麽吃力,即就看得了遠處重明宗已經搬遷過數次的牌樓,面上遂升起來分欣喜之色。
那牌樓新覆了層靈紋漆,日光底下泛着淡金光澤,比他們印象中不曉得氣派了多少。
與其一般成得真修的康昌晏倒要比這同胞弟稍顯穩重,嘴裏催促一聲:
“快快将自颍州帶回給父母兄長的土産再點一遍,莫生錯漏。還有,前番與二位嫂嫂和侄兒侄女們購置的物件,你都拿出來、一一看過。
須要記得,在費家坊市裏頭花大價錢采買來的那枚朱簪,可是要在玉湯裏頭浸着方才不失光彩、切莫忘記了。”
“阿兄放心,早已點驗清楚,誤不得事。”康昌昭嘴上是如此言說,實則卻又依着康昌晏所言認真點驗起來。
他們二人與長兄、二兄的關系俱都不差不假,可到底都已是過百歲的人物、又拖家帶口回來與父兄相處,自是要做些孝順行徑。
這時候一白衣坤道亦也蓮步輕移過來艦艏,見了兄弟二人隻是自然交待:“飛舟落在宗門時候,你們兩個莫急着去見母親,先與我一道陪師父見過父親再散。”
“曉得了,阿姊。”
“阿姊吩咐便好。”
二人同聲應過,這緣由倒也不消多問。
畢竟這些年來,康令儀那師父費晚晴不光是隻教導康大掌門這獨女,便連他們兩個伴讀的亦也頗受照顧。
迄今非止康令儀已是後期真修,便連康昌昭亦是一般修爲,獨康昌晏境界稍差,現下才不過築基中期。
然則這兄弟二人當年随康令儀同去颍州時候,在重明宗一衆長輩眼裏頭,可是連成得真修都是未必。
二人能在百歲出頭的年紀有此進益,自也能見得費晚晴這些年來又是花了多少心思認真教導。
此番她自颍州領了差遣來陽明山拜見已非吳下阿蒙的康家姐丈,多少也得露一露這番苦勞才是。
過不多久,随着幾個掌舵的費家修士身側靈器光華一變,這艘三階飛舟即就落在了陽明山的牌樓外頭。
重明宗早早便就得了消息,奉禮執事何昶領着一衆弟子立在最前頭,這玉面郎君甚是惹眼,便連當先下了飛舟的費晚晴都不禁多看兩眼、心生悅意。
迎賓的裏頭夠分量的不止何昶一人,愈發老态的袁不文亦也過來拜見。
數年前面臨生死關隘時候,這老修倒無從前顯于外人那般坦蕩灑脫,幾乎是耗盡了這些年袁家随重明宗征伐以來所得珍物,方才在萬寶商行購得了一枚可令得丹主以下延壽十載的靈果。
又從袁夕月處求了人情,這才在重明宗丹堂三位長老聯手之下,将靈果佐以靈材、煉得真丹,自此得以延壽十五歲春秋。
隻是這般下來,卻令得本來富庶的袁家傷了元氣、自也令得袁不文這位本在族中威望甚著的袁家老祖大失顔面。
這些年袁不文心事重得幾要将他腰杆壓垮,不過此番見得康昌昭、康昌晏兄弟二人回來,這老修面上卻是難得地綻出笑來。
或許隻有等到此時候,他袁不文方才能卸了心事。
蓋因袁家後輩是有人結成假丹不假、袁夕月在康大掌門面前是有三分薄面也真。
可在袁不文眼裏看來,繼任袁家主的晚輩雖爲假丹、卻難悟得《木府星君執戟郎授兵法》細微皮毛、本事自也羸弱不堪;
而袁夕月現下是有顔色不假,然早年間廢了佛母明妃道能得轉修,身子留下的隐患卻是不小。
現下她築基巅峰的修爲卡了一二十年,期間也不是未得過康大掌門賜下靈物,然卻仍是遲滞不前,依着袁不文看來、袁夕月将來未必能更進一步結成假丹。
是以袁不文便就曉得,将來袁家能不能繼續随重明宗共富貴下去,隻圖着康大寶曉不曉得記挂這同床共枕之情卻不保險、還是要看面前這兩位淌着袁家血脈的金丹之子又是如何。
今番見得康昌昭、康昌晏果是如從前信上得知那般自有進益,袁不文心頭真就甜了起來,似連壽數也跟着補了幾天回來。
何昶領着衆弟子與費晚晴行過拜禮,也未着急與康家姐弟來做寒暄,隻引着飛舟上下來的要害人物們行到會客廳内。
費晚晴一路打量着這重明宗新得的山門,固然比起名門大戶仍然頗爲寒酸,但内中錦繡卻有道理、一應布置顯有規劃,想來再過些年頭,便就又會是一番新的氣象。
她當年便就聽族中長輩言過,康大掌門一身道行、本事是爲出衆不假,然則這經營生發之道卻更出彩,便算在人才濟濟的颍州之地,也鮮見得有人能與其比肩。
來時費晚晴所乘飛舟曾在鳳鳴州落腳,期間自聽得同族言講過:莫看黃陂道在重明宗治下還不到一甲子,卻就已經與從前做了雲泥之别。
要曉得,黃陂道本就邊鄙、且從前于紅粉觀、千佛林、雲澤巫尊殿三家共管時候,卻是一禮樂崩壞之相。
不說與物華天寶、人文荟萃的京畿道相比,便是在本就民風彪悍的西南三道之中,黃陂道亦也算得不毛地方。
可如今再入黃陂道境内,卻是另一番安生景象。
不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但道中大部凡人到底總有麻衣可穿、總有粗糧果腹。
勿論患疾後是不是仍需得賣兒鬻女才能換得藥錢,至少已經有醫可求;
勿論采人煉藥的邪修在此間是不是都已然絕迹,至少已經有人在管;
勿論徭役是不是還不分寒暑催逼甚緊,至少已有固定輪休之期;
這于費晚晴的印象裏頭,重明宗轄内凡人不說是在世外桃源過後,卻也能與相當一部分費家庶脈的血裔旗鼓相當。
可二者之身份貴賤、卻不能同日而語。
且這五十餘年于凡人眼中,或都能算得一輩子。
但在費晚晴這等金丹上修眼裏頭,卻隻能算得一段較長的時間。
她自曉得在這點時日裏頭,隻靠着一家一戶之力,便就能厘清千年積弊、平定數百年亂局,在一道之地換了新天,又是何艱辛之事。
是以費晚晴心頭對康大掌門倒是又生出來些敬佩出來。
眼見得離着重明宗新建的會客廳已然近了,費晚晴遂就又收回心思,舍下随扈的侍女護衛,引着康家姐弟等人随何昶入了堂中。
費晚晴此行是得了費家二位老祖差遣而來,是以康大掌門不敢慢待,哪怕而今宗門百業待興,他仍是召集了宗門内要害弟子、重明宗轄内金丹門戶主事之人,同來拜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