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願爲顔常山舌


天寶十五載,正月十八。

洛陽宮殿内,這位身形肥碩的燕王,此刻滿臉陰郁,一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天幕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還在大宴群臣,慶祝攻陷東都的偉大勝利。

可轉眼間,後世之人便将他未來的結局,赤裸裸地公之于衆。

兵敗,身死,被親生兒子和最信任的近侍聯手刺殺。

隻當了一年的皇帝。

這算什麽?!

大殿之下,嚴莊、高尚等一衆謀士跪在地上,噤若寒蟬。

“說話啊!”

安祿山猛地一拍桌案,咆哮道:“起兵之前,你們是怎麽跟朕說的?說朕乃天命所歸,大唐氣數已盡,此戰必勝!”

“結果呢?!”

“結果就是朕隻當了一年皇帝,就被人像殺豬一樣捅死在榻上?!”

他越說越怒,抓起桌上的酒樽狠狠砸在地上。

“這就是你們說的穩赢?!”

嚴莊俯下身,顫聲道:“陛下息怒!天幕所言,不過是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如今我軍勢如破竹,大唐主力盡喪,隻要我們吸取天幕教訓,提前防範,定能改變結局!”

改變?

安祿山冷笑一聲。

這些人真當自己和那唐王一樣不知兵嗎?!

軍心已經亂了!

盡管他第一時間派人安撫各軍,可惶恐和疑慮就像瘟疫,根本無法遏制。

他心中惴惴不安,總覺得,這場戰争,不會再有更好的結果了。

就在這時,殿外親兵來報。

“啓禀陛下,顔杲卿、袁履謙等逆賊已押至帳外!”

安祿山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帶上來!”

幾個親兵拖着三道血淋淋的人影,扔在了大殿中央。

爲首的,正是常山太守顔杲卿。

他衣衫破碎,渾身是傷,但脊梁挺得筆直。

他的身邊,是同樣遍體鱗傷的兒子顔季明和下屬袁履謙。

安祿山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龐大的身軀稍微前傾,給階下之人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顔杲卿。”

他的聲音很低,卻透着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朕待你不薄,從一介判佐,提拔你爲常山太守,你爲何要背叛朕?”

顔杲卿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昂首而立。

“我世爲唐臣,祿食唐朝,守唐土,忠唐君,何曾爲你臣子?”

“你不過一營州牧羊的雜種胡人,偶得君王恩寵,便不知天高地厚,敢行此謀逆之事!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雜種胡人”四個字,狠狠刺痛了安祿山。

他最忌諱别人提起他卑微的出身。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肥肉因爲憤怒而劇烈顫抖。

“好!好一張利嘴!”安祿山咬牙切齒,“死到臨頭,還敢猖狂!”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顔杲卿的鼻子,對左右嘶吼道:

“來人!把他們都給朕綁到柱子上!一片一片地活剮了他!朕要親口嘗嘗,這大唐忠臣的肉,到底是什麽滋味!”

叛軍士卒很快将顔杲卿三人拖了出去。

……

天津橋上,寒風凜冽。

顔杲卿被牢牢綁在冰冷的橋柱上,孫孝哲手持利刃,獰笑着向他走來。

“顔太守,現在求饒,還能給你個痛快。”

顔杲卿看着靠近的屠刀,毫無懼色,反而破口大罵。

“亂臣賊子!安祿山!你這牧羊的雜種!背主求榮,必遭天譴!”

他的聲音嘶啞,卻穿透了呼嘯的寒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圍觀者的耳中。

“天幕已昭告天下!你們所追随的,不過是一群冢中枯骨!安祿山稱帝,轉眼就要被他親兒子安慶緒所殺!而那史思明,又會殺了安慶緒!”

“可他自己呢?最終也要死在自己兒子史朝義的手裏!這便是弑君殺父、毫無禮義廉恥的叛黨下場!你們難道要爲了這等無君無父之輩,去屠戮同爲大唐子民的袍澤兄弟嗎?!”

孫孝哲本想慢慢折磨他,聽見這種擾亂軍心的話,咬了咬牙,一刀割下顔杲卿腿上的一片肉。

顔杲卿卻仿佛感覺不到,罵聲反而愈發洪亮:

“你們睜開眼看看天幕吧!看到了嗎?!你們的反叛毀滅了你們的家國,讓你們的妻兒背負罵名!你們若再執迷不悟,将來九泉之下,有何顔面去見自己的祖宗?”

孫孝哲割一刀,顔杲卿便罵一句。

他罵安祿山出身卑賤,罵史思明忘恩負義,罵所有叛軍士卒受利益蠱惑,跟着賊人走向黃泉路。

鮮血順着他的身體流下,很快就在嚴寒中凝固成暗紅色的冰棱。

孫孝哲被他悍不畏死的氣勢震懾,竟然後退了兩步。

這人,當真不覺痛嗎?

顔杲卿當然能感覺到痛。

刀割之處起初是酥麻滾燙的,随即是撕裂般的疼痛。

但沒過多久,傷口就被凍住,疼痛便會消退,漸漸變得麻木。

可孫孝哲不會隻割一處,新的傷口不斷出現,這種詭異的觸感如同浪潮,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他殘破的身軀。

但卻無法擊潰他的鬥志。

隻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就會繼續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去攻克叛軍。

圍觀的叛軍士卒也開始竊竊私語,神色中帶着驚懼和動搖。

天幕的預言他們也都看到了,此刻再聽顔杲卿這番咒罵,仿佛每一句都成了即将應驗的谶語。

顔杲卿的咒罵很快被人彙報給了安祿山。

宮殿内,安祿山聽着親兵的轉述,本就陰郁的臉龐徹底扭曲。

他一把掀翻案幾,咆哮道:“拔了他的舌頭!給朕拔了他的舌頭!”

命令很快傳到天津橋。

孫孝哲深吸一口氣,從刑具箱裏拿起一把血迹暗沉的鐵鈎,緩步走向已經成了血人的顔杲卿。

顔杲卿的咒罵聲依舊沒有停歇,他看到孫孝哲靠近,一雙眼睛怒目圓睜。

孫孝哲腳步一滞,不敢與他對視,幹脆閉上眼,憑着感覺朝記憶中的位置胡亂鈎了幾下。

耳邊傳來悶聲,孫孝哲再睜開眼,卻發現鈎錯了地方,隻鈎出胸膛和臂膀上的肉塊。

他心中叫苦不疊,若是辦不好差事,陛下的怒火他可承受不起。

孫孝哲面色一狠,上前一步,粗暴地捏住顔杲卿的下巴,隻聽“咔嚓”一聲,便輕松卸掉了他的下颌。

“顔太守,可别怪小的,小的隻是奉命行事啊!”

話音未落,他眼疾手快,鐵鈎精準地探入,猛地一扯。

一聲壓抑的悶哼後,顔杲卿的聲音戛然而止,劇痛讓他瞬間昏死過去。

見沒了聲響,孫孝哲才松了口氣,繼續割肉。

被綁在另一根柱子上的顔季明和袁履謙目眦欲裂。

袁履謙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顔季明看着父親昏死過去,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神色惶恐不安的叛軍士卒,心中瞬間有了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承接起父親的話,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天幕出現便是天意!天意昭示安祿山不得善終,你們現在跟着他,與尋死有什麽區别!”

“如今朔方軍就在你們背後!郭子儀、李光弼兩位将軍,很快就會殺來,你們還在猶豫什麽?”

孫孝哲眉頭直皺。

啧,媽的。

怎麽剛鈎完老的舌頭,小的又開始了!

他心中惱怒,卻又不敢擅自動手。

很快,傳令兵再次策馬而來,帶來了安祿山新的命令。

“陛下有令!将顔季明、袁履謙二人,手足砍斷!剁碎喂狗!”

聽到這殘酷的命令,顔季明非但不懼,反而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環顧四周,眼中滿是蔑視與無畏。

“列祖列宗在上!黃泉路上,有安祿山、史思明這等亂臣賊子作伴,我顔家,倒也不算寂寞!”

刀光閃爍間,顔季明的聲音微弱下去,大股大股的血液噴濺而出。

不久之後,天津橋上隻剩下了一顆孤零零的頭顱,以及遍地的殘肢碎肉。

大片的血迹被冰雪凍住,在冬日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

過往的洛陽百姓見了這慘狀,無不駭然失色,紛紛繞道而行。

許多婦人更是緊緊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卻忍不住掩面而泣,又怕被叛軍發現,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

寒風嗚咽,卷起濃重的血腥味,連同那揮之不去的陰雲,籠罩盤旋在洛陽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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