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3章
1964年暑假。
芝麻胡同的槐樹蔭下,12歲的胡七一蹲在地上玩着新得的鐵皮青蛙。
陽光透過葉隙,把他腳邊一群螞蟻照得纖毫畢現。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胡七一便把青蛙仔細揣進兜裏,拔了根草莖撥弄那些搬着米粒的小生命,可這時胡同口忽然炸開一嗓子:“快看!破鞋回來了!”
胡七一猛地擡頭。
母親趙翠芬推着自行車的身影在巷口一閃,車把上挂着裝飯盒的網兜,裏頭裝着他最愛吃的紡織廠食堂的飯。
尋常日子,母親在午時總會多打二兩的飯,特意留一些,在傍晚帶回來給他。
母親說,食堂的米比自家的米香甜,她拿票去換,比在外面副食店買要劃算。
幾個女人聚在槐樹下,聲音刀子似的刮過來,根本不在意胡七一還在這裏。
“昨兒個在倉庫後頭,她跟王主任貼得那叫一個近!”
“啧啧,這騷浪蹄子褲腰帶松得能當門簾使!”
“聽說她家七一長得可不像老胡......”
十二歲的胡七一像被燙到般縮回撥弄螞蟻的手,草莖在指間折斷了。
他看見母親的臉霎時褪盡血色,車把晃了一下,網兜裏的其中一個鋁飯盒“哐當”砸在地上,滾出兩個冷饅頭。
她沒去撿,推着車,脊梁挺得筆直地穿過那些淬毒的目光,可七一分明看見她抓車把的手,指節白得像要戳破皮。
當時的他還不知道,母親爲什麽會這般失态,隻知道今天的母親沒有帶飯回來,隻有冷饅頭。
他覺得丢了浪費,想了想又覺得可能是鄰居們的閑言碎語讓母親丢了心情。
于是狠狠瞪了一眼碎嘴子的幾個鄰居,小跑着去撿了饅頭回家。
可還沒到家,家門“哐”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嗡嗡聲。
七一貼着門縫,聽見屋裏傳來父親胡二六的咆哮,像受傷的野獸:“廠裏都傳遍了!我胡二六的腦袋綠得能跑馬!那野種到底是誰的?!”
接着是沉悶的擊打聲,肉體撞上家具的鈍響,還有母親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
胡七一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的涼氣鑽進褲子裏。
他撿起半塊磚頭,狠狠砸向那群還在搬米的螞蟻。
蟻群潰散,屍體混在泥土裏。
他盯着那狼藉,指甲摳進門框的木刺裏。
仇恨像一粒有毒的種子,被那些唾沫和拳頭夯進了孩童心底最軟的土裏。
趙翠芬的屍體三天後在護城河下遊漂起來,泡得發白,像一塊腫脹的浮木。
打撈的人用竹竿撥弄時,胡七一就站在高高的河堤上。
他看見母親一隻腳上還穿着那雙自己補過的青布鞋,鞋幫裏纏着幾縷墨綠的水藻,像甩不掉的髒污流言。
葬禮簡陋得凄涼。
胡家沒一個人來,隻有幾個姥姥家的遠房親戚草草燒了紙。
胡二六蹲在墳堆旁,往火盆裏扔紙錢的手抖得厲害。
七一沒哭,他盯着墓碑上母親的名字,想起胡同口那些女人的臉。
火光在他黑沉沉的瞳仁裏跳動,灼燒着十二歲孩子不該有的陰冷。
“你媽是破鞋!你是野種!”
放學路上,鄰院的孩子追着七一喊。
他猛地轉身,像頭小豹子撲倒領頭那個,拳頭雨點般砸下去,指甲在對方臉上抓出深深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