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客棧内。
過了晌午,挨保人簽名用印就基本結束了。
周教谕将府試考生的名冊一合,轉頭對府衙禮房的那書辦笑道:“事情已經辦妥,煩勞回衙向諸位大人回禀吧。”
那書辦還沒說話,縣衙禮房的書辦急忙道:“周大人,這歌舞巷弘毅塾的陳夫子還沒回來,要不要再等……”
周教谕斜睇了他一眼,漫不經心道:“我之前就已經說了,那陳凡若是能讓那昏迷的鄭應昌醒轉,他自領人去府衙辦理挨保一事,諸位挨保已經久侯,總不能因爲他一人便耽誤一衆生員們歇息吧?”
那書辦也是久在衙門行走的,自然知道這是周教谕的托詞,但人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該說的已經說了,跟陳凡上次的“交情”,他也算還上了,于是閉口不言。
錢琦不知什麽時候下了樓,他笑着對周教谕道:“周大人,今天辛苦了,今天我們小飲幾杯?”
見到是錢琦,周教谕一改剛剛跟書辦說話時的倨傲,轉頭腆着臉笑道:“錢員外客氣,今日不能多飲,真就是小飲幾杯!”
“小飲幾杯!”
“哈哈哈……”
見到周教谕前倨後恭的樣子,那縣衙書辦撇了撇嘴,心中冷哼。
就在這時,他的眼光無意間一瞟,突然發現四海客棧門口正有人進來:“陳凡……”
“陳凡?”周教谕還以爲對方不依不饒,還要爲陳凡求情,他轉頭就想呵斥。
可當他轉頭時,卻順着對方的目光看見陳凡帶着一個人走了進來。
“陳凡?”
陳凡帶着鄭應昌在衆目睽睽下來到堂中,站在錢琦和那周教谕的身前。
陳凡還沒說話,鄭應昌沖着周教谕拱手道:“這位大人,學生是童生陳凡的挨保——鄭應昌。”
他的話音剛落,堂中議論聲“哄”地響起。
“這人不是昏倒了嗎?”
“是啊?這麽快就醒了?關鍵是,看起來跟沒事人一樣,這哪有半點病倒昏迷的樣子?”
“你們到現在還看不懂?這明顯是有人不想讓鄭廪生給那陳凡挨保啊。”
“這就奇了,有人不想讓鄭廪生給陳凡挨保,那爲何這鄭廪生又出現在這裏?”
“那就不知道了!”
鄭應昌話剛說完,周教谕和一旁錢琦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尤其是錢琦,兩眼看着鄭應昌好似要噴出火似得。
鄭應昌卻不以爲意,依然一臉笑容轉頭看向陳凡:“東家,你的保票拿出來呀,請這位大人出具保結文書!”
陳凡也是一臉笑意地拿出自己的保票。
徐怙也愣住了,看到陳凡拿出保票,這才回過神來,走上前稍看一番後便在保潔人的欄下簽了名。
鄭應昌卻是看也未看,龍飛鳳舞簽下自己大名,随即将那筆仍在桌上。
“東家,安心府試,考不中,我可是要一次性把六年的銀子全都要了。”鄭應昌嬉笑着轉身便準備離開。
陳凡見狀挽留道:“鄭學兄,晚上一起出去用點飯?”
鄭應昌聞言立馬停下腳步:“也好!”
陳凡:“……”
衆人看了一出不明不白的戲份,心中雖有疑惑,但明日便是府試,很快便各自散去回房溫課去了。
徐怙道:“陳小友,你不去溫書?明日便府試了!”
陳凡笑道:“左右不過一頓飯的時間,便又能看多少,二位幫了大忙,這頓飯是要請的。”
這時候吃飯,自然不能在四海客棧,陳凡在不遠處找了個清淨的飯鋪請二人坐下,好酒好菜全都端了上來。
“明日府試,在下便不飲酒了,二位随意!”陳凡端了空杯,虛敬二人一杯。
徐怙還客氣端杯,鄭應昌則一點都不客氣地直接将酒倒入口中。
“舒服!”一杯酒下肚,鄭應昌舒服地**出聲。
徐怙剛回南直,正要拓寬自己的人脈,見鄭應昌灑脫,他端起酒杯道:“未知學兄在府學還是州學?可有師承?”
鄭應昌夾了塊豬頭肉放入口中,這才一邊嚼一邊道:“州學,沒有老師,倒是之前在外跟着名師學了幾年,可惜老師說我天資不行,唯有一手字還算看得過去,所以老師也沒收下我這個弟子。”
衆人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着,這時從外面走進三人來。
陳凡轉頭看去,正是錢琦、周教谕和一個下人。
周教谕看到陳凡等人,臉上還有些尴尬,錢琦卻冷笑一聲,直接上前,也不管陳凡和徐怙,盯着鄭應昌道:“鄭應昌,你真以爲我錢家的錢是好拿的?”
鄭應昌卻根本沒看對方,自顧自夾菜道:“錢夫子,我自然知道你錢家的東西沒那麽好拿,奈何我爹卻是個好賭的,着了你們的道。這虧我鄭應昌認了。”
“認了你今天還來?”錢琦冷着臉道。
鄭應昌嘿然一笑:“《大梁律》凡有不務本、逐末、博弈、局戲者,皆捕之,學唱割舌、下棋雙陸斷手、鞠圓者卸腳,犯者必如法施行。”
“錢夫子是不是準備馬上便遣下人去高郵州州衙舉告我父?一者舉我父博戲?二者舉我父借銀不還?”
“你!”錢琦臉上露出驚訝之色,就連一旁的徐怙也露出一絲詫異。
鄭應昌笑了笑:“我父所借之銀,如今應該已經還給你家開設在高郵州的錢鋪了。至于博戲一事,錢夫子着人設局,誘我父入榖,後又逼我不給陳夫子挨保。這事我已經禀告大宗師!到時知州大人問起,我亦有學政衙門的回執,到時候,咱們打官司掰扯吧!”
說到這,他突然好像響起什麽似地:“哦!對了,幫我遞書學政衙門的是我老師……洪升。”
江陰大儒洪升。
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鄭應昌。
陳凡一瞬間全都明白了。
這個鄭應昌應該是被錢琦脅迫家人後,找了老師洪升幫忙。
洪升估計給了他錢讓他先還了,然後說了自己在經會的事。
這鄭應昌原本可以不管錢家,直接來給自己挨保。
可這家夥竟然借這個機會故意裝死,偏得自己還自作聰明去找,最後落入這家夥的圈套,被他綁了,成了人家的長期飯票。
這手逢兇化吉,化被動爲主動,鄭應昌真是好手段。
錢琦、周教谕,包括自己都是人家手上的棋子。
瑪德,這老銀币鄭應昌多智近乎妖啊。
陳凡臉黑如鍋底。
再看錢琦,更是氣到七竅冒煙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