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海鯉海躍之據桌大嚼,吃得酣暢淋漓,指着隻剩雞蛋碎渣的盤子道:“走南闖北,隻在京中吃過平菇,卻也比國棟這的菌子瘦小了許多。”
說罷,他舉起黑乎乎、髒兮兮的手指,伸進口中掏了掏牙:“都說做官好,做官好,做個縣令,千裏之外的菌子,也能吃到如此新鮮肥厚的。”
“國棟!”海鯉朝楊廷選眨了眨眼:“做官很賺錢吧?”
楊廷選聽到這窘迫地紅着臉道:“躍之兄又在胡言亂語了。”
說罷,他指着陳凡道:“這位是陳凡陳文瑞,躍之兄剛剛吃的菌子,就是這位帶領街坊在城外種出來的。”
海鯉聞言詫異轉頭,第一次認真看向陳凡,吊梢眼看着陳凡好一會兒才感歎道:“看着也不是漚糞的,倒是稀奇。”
楊廷選歉然看向陳凡:“文瑞勿要生氣,我這少年好友性格古怪,但人卻是真真好人。”
陳凡笑了笑不以爲意,拱了拱手道:“既然縣尊有故友到訪,那在下便先告辭了。”
楊廷選示意他等一等,親自去了後衙拿了自己名帖來遞給陳凡:“文瑞不要忘了,院試前持我名帖去李禦史的官家府上拜見一番。”
陳凡點了點頭,正要離開。
誰知這時還在喝茶的海鯉突然放下茶盞,轉頭看向楊廷選和陳凡:“李禦史?可是李世亨那厮?”
楊廷選瞪了海鯉一眼,轉頭對陳凡笑道:“文瑞,你先回去吧,這幾日先辦好保結之事,然後細細溫書,我等你的好消息。”
陳凡朝他躬身一禮便離開了。
待回到塾中,見周氏正一邊給浙東白鵝喂着菜葉,一邊給一衆婦人講授如何從成熟的菌囊裏分出菌種,繼續下一輪培育。
當他來到房中,鄭應昌正脫了鞋,将那雙臭腳搖動着,搞得滿屋子臭氣熏天。
“回來啦?是不是找你說院試的事情去了?”
陳凡捏着鼻子推開窗,搖了搖頭,将楊廷選今天找他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鄭應昌笑道:“我原本以爲楊廷選找你去,是爲你做了陸副使家女公子的先生這事。”
陳凡訝異道:“陸家的女公子?怎麽扯到這事情上了?”
“咱們這位提學大宗師,最是古闆,朝野都傳遍了,他最厭女子讀書。你成了人家女公子的老師,楊縣令難道不擔心你被這位大宗師壓上一科?”
“啊?你特麽不早說?”陳凡驚怒。
鄭應昌賤賤地笑道:“現在不是沒事了嘛,人家叫你去見管家,那是要提攜你啊,你還擔心什麽?”
特麽,這事後諸葛亮,陳凡滿眼怨念地看着眼前的“大爺”。
“員工大爺”慢悠悠地汲了鞋道:“看在你是我東家的份上,給你講講院試的情況,省得東家比我這小小夫子的功名還低,太難看了。”
陳凡白了他一眼:“算你還算有良心。”
鄭應昌笑道:“今日楊縣尊讓你去找大宗師,雖然沒見本人,但能在考前見了管家,也算是有了門路。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陳凡不解道:“我就是見個管家而已,算不得天大的面子吧?”
鄭應昌嗤笑一聲:“提學官按臨地方之後,便住進了學政衙門,也就是考棚。”
“按照朝廷律令,這期間,提學禦史的随從、家人和書吏都要跟着住進衙門之内,不準外出,以免招搖撞騙、索取賄賂紅包,買賣生員名額。”
“而且考試前後,提學也不準再訪親探友,拜訪當地士紳。”
“你說揚大人這封名帖,是不是天大的恩惠?”
陳凡聞言一驚:“這特麽叫恩惠?”
鄭應昌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能确定:“首先,你還記得前幾日你出發去泰州時,縣裏的官場被縣尊征用了這事嗎?”
陳凡點了點頭。
鄭應昌道:“我打聽到,那日就是大宗師按臨如臯,路過海陵,楊縣令特意前去拜訪。說不定是楊縣令與你交好,在大宗師面前說了你不少好話呢?”
陳凡皺眉:“我是問,考前去拜訪大宗師的管家,這不合規矩吧?萬一被查出來,豈不是……”
鄭應昌撇着嘴道:“這算什麽規矩?早不知道哪年的老黃曆了,一個管家都能在衙門外置辦宅邸,你覺得這規矩還有個屁用?”
陳凡還是有些不放心,鄭應昌道:“你去便是了,少說話,遞了貼子就行,别的什麽都别做,什麽都别說。”
陳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鄭應昌又道:“對了,你決定治什麽經了沒?”
所謂治經,就是童生在院試之前要從五經中挑出一門來,專門研究。
有點像後世的3+2,不過這個時代是1+1+大綜合(鄉試、會試才有大綜合)。
1(四書題)+1(五經中選一經)。
大梁道試,規矩是考試時隻考四書題一道加五經題一道。各考生按照本經對應做本經的五經題即可。
比如陳凡選了尚書,那考試時,隻需要做尚書題,其餘禮、易、詩……什麽的就不必做了。
說到這裏,陳凡也有些苦惱。
他五經都能熟讀,但其中《尚書》、《禮記》、《周易》這三經都有點枯澀難懂,他也僅僅是讀過。
《春秋》想要學好,結合的輔助教材太多,他雖然也感興趣,但不敢保證能作好相應的八股文。
隻有《詩》,《詩經》他在另一個時空中就讀得比較多,再者《詩》讀起來朗朗上口,内容也不枯燥,是他在五經裏最喜歡的一經。
陳凡将自己的想法說了,鄭應昌點了點頭:“江南治《詩》的名家大族最多不是沒有道理的,《詩》易于闡發,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你可要想好了,一旦選中本經,以後鄉試、會試卻變不了了。”
陳凡點了點頭,一個人的第六感很重要,你内心一旦抗拒去看一本書,那本書你便肯定學不紮實。
還不如就治《詩》,就他知道的身邊人,比如楊廷選、徐述都是治《詩》的。
對了,還有剛剛那個怪人海鯉也是。
這麽多人選擇,必然是有他們的道理。
一念及此,陳凡道:“決定了。就《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