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在很多人看來,這首詩平平無奇,也沒有多了不起嘛。
但要知道,如果真如楊廷選所說,這陸弼師徒們是因爲耽誤了行期,隻能在元日暫且于海陵住下。
那也就是說,這陸弼師徒出現在消寒會上純屬意外。
别看沈彪這些人作詩很是輕松。
實則像曹植那種七步成詩的變态真得很少。
現實情況是,想要做個能看得過去的詩,是需要不斷打磨的。
尤其是元日春節這種詩,曆史上都被寫爛了,想要寫出點新意來,沒點時間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徐述也是早就猜到今日有消寒會,故而提前準備了剛剛的那首詩。
所謂的臨場發揮,不存在,根本不存在。
這也是海鯉沖着陳凡壞笑,說這“宴無好宴”的原因了。
可這陸弼師徒呢?
他們可是恰逢其會啊,隻是這麽短時間便作出一首朗朗上口的佳作來本就不容易。
更何況……對方不僅詩作的好,而且對海陵的風土人情竟然也十分了解。
比如第一句,雪壓東嶽不見山。
東嶽大家都知道,那是代指“泰山”。
可泰州城中哪有什麽泰山,這不是胡扯嗎?
還真不是胡扯,泰州确有泰山,沒錯,泰山的泰,泰山的山。
而且就在光孝律寺南邊不遠處。
說是泰山,其實就是個小土坡,北宋太平興國二年,曾方實主持疏浚城河,将淤泥堆積成高6米、周長200米的土山,初名“西山”。
紹聖二年蘇轼過海陵,題“淮海第一山”碑,始有“泰山”稱謂,乃是取江淮小泰山,民安即國泰之意。
那再看第一句,便很有意思了。
雪壓東嶽不見山。用東嶽泰山來類比海陵泰山,“不見山”這三個字多少有點暗諷海陵自不量力、誇大其詞的意思了。
還有最後,大梁寺院多以金箔入墨。
這句表面是在說泰州的寺廟奢靡,實則呢,則是暗戳戳指責在場的官員不思民生疾苦,倒是縱容這些和尚們連墨汁都摻着金箔呢。
好家夥,這一杆子,将在場所有人都得罪了。
原本其樂融融的消寒會,此刻卻是冷了場。
就連剛剛一直笑吟吟的楊廷選,此刻臉上也已經挂滿了寒霜。
最讓人氣憤的是,陸弼和其他一衆弟子似乎還對方于魯的“急智”很是滿意,陸弼的一衆弟子交頭接耳,竊笑不已。
“諸位,學生失禮了,恰好看到窗外光孝寺,有感而發,恕罪恕罪!”方于魯嘴上說着“恕罪”,可臉上始終挂着笑意,根本沒一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他此刻更是挑釁的朝四方做了個羅圈揖,然後開口道:“勿要讓在下擾了諸位的詩興,哈哈,哈哈哈!”
海鯉看着他嚣張的樣子,啐了一口道:“德行,你說這楊廷選也是腦子被門夾了,請了這等惡客來作甚?”
徐述則皺着眉頭,沉默不語,口中念念有詞,顯然是想口占一首反擊回去。
就在方于魯坐下後,陸弼笑着對楊廷選道:“楊縣尊,我看大家詩興已去,不如對些對子,消磨打發一下時間?”
特麽,老家夥“柯鎮惡”表面上是轉移話題,給海陵人一個台階下,實則特麽就是赢了就跑,不給别人翻本的機會啊?
楊廷選轉頭看向衆人,剛剛還牛逼哄哄,各種搶着露臉的縣學生與縣中宿老們,剛一接觸到楊廷選的目光,便耷拉下眼皮來,生怕被楊廷選點名。
楊廷選心裏氣苦,他堂堂進士,當然有能力作詩反擊回去。
但自己是有官身的,跟一個舉人互怼算什麽事。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好友海鯉。
就在海鯉想要站起之時,突然他旁邊闆凳拖動的聲音響起,隻見陳凡微笑看向楊廷選。
楊廷選目光中驚喜一閃而過,連忙道:“文瑞,有什麽話要說?”
陳凡朝他拱了拱手,然後對陸弼等人道:“揚州來的客人稍等,這《九九雙梅消寒圖》的紅梅上還有不少空花瓣沒有錄詩呢。”
陸弼轉頭看向楊廷選:“楊縣尊,此人是……?”
楊廷選得意道:“此乃去年南直隸院試案首陳凡陳文瑞,我們海陵縣的才子!”
陸弼似乎并沒有聽過陳凡的名字,事實上,出了泰州,也沒幾個人認識一個小小生員,隻見陸弼微微一笑,轉頭看向他的學生們:
“你們聽說過此人沒有?”
陸弼的學生大多要麽是揚州富商,要麽都是舉人,他們就算聽說過陳凡,這時候也輸人不輸陣,全都笑着搖頭。
“沒聽過。”
“院試案首嗎?還要等幾年才能鄉試吧?”
“這幾科鄉試是越來越難了,想要中舉可不容易啊。”
眼看着這些人越來越離譜,楊廷選終于冷着臉道:“諸位,海陵雖不比揚州冠蓋東南,但也不乏詩禮傳家、科甲蟬聯、庠序盈門的人家,何不坐下來,聽陳生吟誦一番呢?”
衆人聞言總算是給了幾分東道主楊廷選的面子,全都不說話了。
但他們的眼神卻分明帶着一副看鄉下人的地域歧視。
陳凡見這些人終于閉嘴,這才施施然走了出來。
他來到門前,此刻站在門前伺候的下人們也知道海陵人被鄙視了,紛紛激動地看向陳凡,眼睛裏仿佛寫着“你給咱海陵争口氣啊”。
陳凡見狀,閉着眼睛稍一思索,然後開口念道:
日上三竿客始來,
學宮未掃宴先開。
莫言賀歲無先後,
童仆猶知立戶台。
陳凡這詩剛一念完,周圍寂靜一片,突然,海鯉帶頭鼓起掌來,大聲叫道:“好!”
衆人這才如夢方醒,學着海鯉激動鼓拍雙掌。
過瘾。
我們特麽天沒亮就起來打春牛了。
你們這些客人啥也不幹,日上三竿才到,一到便坐在席間,偏還不懂禮數,瞧不起我們海陵人,你牛什麽?
我看你門前伺候的下人都比你們懂禮數呢。
楊廷選聞言頓時開懷,要不是顧及陸弼就在身邊,他簡直想要暢快大笑了。
再反觀陸弼等人,此刻一個個臉如鍋底,坐立難安,臉上偏偏還有憤憤之色。
沒關系,陳凡寫的詩雖然沒什麽營養,但他會罵人啊,蛐蛐人是他強項啊。
來,不止一首呢,我這批發……
錦障十裏列珍馐,
朱履三千踐雪泥。
最憐寒士守殘夜,
凍筆猶書拜帖齊。
勞資們辛辛苦苦寫拜帖邀請來的客人,這些鳥人進門,腳上還踏着雪泥便大咧咧進我家門,我特麽,你特麽,真特麽……
柏葉椒花芬翠袖,
禮儀雖在客行粗。
醉扶歸去君休問,
門掩東風自剪符。
以柏葉椒花(禮器)的精緻芬芳,對照你們這些人“客行粗”的無禮,我們海陵人甯可“自剪符”一般的獨處,也不想接待你們這群失禮之人。
呵呵,大過年千裏迢迢從湖廣回來找挨罵?
這不是賤是什麽?
楊廷選胸中塊壘早去,就連呼吸都覺得暢快了不少。
眼看着陸弼幾人想怒又不敢怒,滿臉羞憤的樣子,他哈哈一笑:“好好好,将文瑞的詩趕緊錄上!”
“總也作詩倒是無趣,剛剛精舍先生說什麽來着?對對子?”
“好好好,對對子好啊,要好好對對子!”
陸弼等人:特麽,赢了牌就拿錢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