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俞敬讓他親自去解決這件事,陸羽心裏是抗拒的。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尤其是俞敬的身邊還站着徐述,這位不管是後台還是鄉願,都不是他一個沒有任何科舉背景的雜流官員能夠違逆的,即使他的身後站着胡家也不行。
當陸羽來到那縣吏面前,在場所有人似乎都已經感覺到了事情将會有反轉。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陸羽,想看一看這新任的縣丞會以什麽樣的形式來丢這次的臉。
不甘?
憤懑?
陰狠?
還是歇斯底裏?
可任誰都沒有想到,就在這時,陸羽突然微微一笑,遙遙對陳凡拱手道:“陳夫子,剛剛縣尊來說,已經查明了王北辰等幾家人無罪,如今縣裏已經将他們放了!”
在場所有人,包括陳凡、徐怙都有點驚訝。
這幾句話看似平常,但也相當于在所有人面前認了慫。
在自己的權威領域,若有人質疑你并且當衆反駁你,讓你下不來台,大部分的人的處理方式是拼命捍衛自己權威。
要麽虛張聲勢,讓别人覺得自己輸人不輸陣;要麽幹脆撕破臉,我誰的面子都不給,畢竟人活一口氣,佛争一炷香。
但這位……
“能屈能伸呐!”陳凡心中暗道。
若是陸羽表現出一般人的憤怒或者羞慚,陳凡倒是對此人便也放心了。
但對方竟然表現若此,他這才發現,原來這麽長時間,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前同事”。
相比胡芳的另一個狗腿子李翔,看來這位的段位便不知高出了多少。
其實在前日學田出事的檔口,陳凡便猜到對方會有所動作。
針對這件事,陸羽想要借題發揮,直接找自己的麻煩是肯定不現實的。
因爲自己是生員,且是廪生,又是開國以來南直隸的府試案首,上面有周良弼的關系,北監劉祭酒那也是挂了名的。
他陳凡早不是當年那個随便讓人拿捏的小童生了。
就算陸羽如今是縣丞,也不能随便找自己的麻煩。
所以找不到自己的麻煩,那必然是要去找别人麻煩了。
誰呢?
無疑是那日出頭的王大牛等人。
陳凡既已猜到,那定然不會讓對方如願,這才有了徐述親自前往縣衙拜會俞敬這件事。
隻不過陳凡也沒想到,俞敬的四兄竟然是大同行太仆寺的主事,這樣一來,那斷不可能出任何意外了。
可是用徐述的關系去讓俞敬強壓陸羽,這其實是有後患的。
對方剛來海陵走馬上任,自己便按着對方的頭,逼着他強壓同來上任的陸羽,這必然給俞敬留下自己把持上官,聚黨成群,左右串聯,投牒呼躁的印象。
如果一個生員在縣令眼中有了這般印象,那麻煩可就大了。
所以陳凡不僅要把問題處理了,接下來還要處理這位俞縣令心裏的疙瘩。
鳳凰墩。
徐述端起酒道:“今日犬子能參加縣試,這全都是縣尊大人的恩德。”
說完,他一口将杯中的酒喝了:“我先幹爲敬。”
俞敬“哈哈”一笑,臉上并沒有半分不悅,反倒是勸解道:“賢弟說的這是什麽話,都是小事,小事。”
兩人吃了點菜,又聊了幾句,徐述這才回到正題:“今日承蒙兄長發聲,不僅幫了犬子,也讓弘毅塾的幾個學童得以參加縣試,弘毅塾的夫子陳凡也想給大人敬一杯酒,聊表謝意!”
聽到陳凡的名字,俞敬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不悅。
但因爲此刻在徐府做客,他隻能微微一笑:“言重了。”
他的話音剛落,從花廳側房走出一人來,正是那日在官道旁,跟楊廷選的車架一齊迎接自己的年輕生員。
“學生陳凡,見過老父母。”
對于徐述,俞敬可謂是十分客氣,這是因爲對方也是舉人的身份,而且還是當朝太仆寺卿車純的女婿。
但對于自己治下的生員陳凡,俞敬便收起了笑臉,對于陳凡站着躬身行禮的舉動顯然不滿。
雖然生員可以見官不跪,但在私人場合見面時,地方的生員還是很“願意”跪拜本縣父母官的。
可眼前這個陳凡卻站的筆直,甚至連裝裝樣子的屈膝動作都沒有,俞敬當然生氣。
徐述人精,見狀哪裏還不知道俞敬已經生氣了,于是便笑道:“縣尊,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本縣的弘毅塾夫子,去年南直隸院試案首第一名陳凡,陳文瑞!”
說完,還補充了一句:“對了,就連聖上也知文瑞,前不久還下旨賞賜了他一套忠靜冠服。”
聽到忠靜冠服,俞敬微微色變,這可是皇帝賜于親近臣僚和翰林院官員的特殊官服,别說他這個小小七品縣令,就算是他在地方爲官的幾名兄長也是沒有的。
“難怪此人見到我不肯下跪,原來是……”
接受了徐述的解釋,但不代表俞敬心裏頭便熨帖了,他微微點頭道:“陳案首請坐吧。”
陳凡剛剛入座,俞敬便開口道:“學田一事本官也聽說了,王家既欠繳弘文三年的稅銀,那縣衙也隻能按規矩辦事。”
陳凡站起拱手道:“大人秉公執法,當是官員楷模,那王員外助學的學田本是好意,奈何去年年底因爲王家盤賬,故而耽擱了繳稅,王員外昨日派人來,說是不僅要補齊去年欠繳,還要捐銀百兩修繕申明亭。”
申明亭是縣衙大門外的一個小亭子,雖名爲亭,但其實就是個大瓦房。
一般鄉間街市中有什麽糾紛,或者土地财産有什麽糾葛,以及打架鬥毆,小偷小摸這種輕微犯罪,原告是不能直接去縣衙告狀的。
要不然大老爺什麽事也不幹,天天處理縣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了。
所以申明亭的作用就出現了,一般由縣裏德高望重的人就這些小案件進行調解,調解不成,這才會讓這些人上堂斷案。
王學海這麽做,其實是很聰明,他有這筆錢,完全可以直接給縣衙,或者直接給俞敬修繕後衙。
但他繳納銀子給縣衙,讓他們去修繕一個小小的申明亭,那破瓦房如何要用一百兩銀子?
說到底,不過是用公家的賬本光明正大給俞敬送銀子罷了。
果然,俞敬聞言,臉色稍稍變得好看些了。
出來做官,他可以不要那一百兩銀子的賄賂,但他一定是要衆人俯首認他這個縣令的權威的。
有的人做官,是爲了銀子;有的人做官,是爲了多巴胺。
而俞敬,正是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