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凡跟着那人進入節堂之時,撲鼻而來的是翰墨的香味混雜着檀香。
堂前用屏風隔開,屏風的左手邊,陳凡經過時看見一個黑鐵木的槍架,上面斜斜倚着一柄金絲楠鞘的寶劍,旁邊的小案上放着厚厚一摞拜帖。
剛轉過屏風,就看見劉讷坐在堂中下首的椅子上,正朝着他微微點頭,而他的上首則是一個臉型修長,顴骨微微凸起,顯得面向十分剛毅的中年人。
這人眉毛細長疏淡,眉尾入鬓,眼窩深邃,看着陳凡等人的目光如電一般,似乎那目光若洞肺腑。
陳凡從這人面相上能夠看出,這人端坐時肩平如衡,脖頸絕不輕轉,顯然是個端正剛肅之人。
但在督師節堂之中,此人青髯及胸、烏髻高束,又自由翰林清流的風流。
這是個讓人傾倒追随,又讓畏懼尊敬的人。
陸爲寬見到此人,撩開袍子便跪了下去,陳凡和胡家兄弟也連忙跟着拜倒在地。
“下官陸爲寬拜見督師大人。”
“生員陳凡拜見督師大人。”
……
待幾人參拜之後,蘇時秀的聲音響起:“諸位都起來吧,今日雖在節堂,但不勾攝公事,且都放松!”
蘇時秀的聲音很好聽,很有磁性,就是那種,在另一個時空中可以随便勾搭到無知美少女的磁性煙嗓中年大叔音。
這時,一旁的劉讷指着陳凡道:“汝實,這就是我給你說過的陳凡陳文瑞。”
蘇時秀聞言,笑着點了點頭看向陳凡。
陳凡趕緊站起,本以爲這蘇督師會跟自己說幾句話,誰知他隻是道:“坐,坐吧!”
随即,劉讷下首一個青年人起身道:“督師大人,這兩位便是禮部胡侍郎家的兩位公子。”
聽到是胡源的兒子,這蘇時秀開口道:“原來是胡家的兩位高才,安定書院名滿天下,就是蘇某在京師也是神往不已,仆曾與胡侍郎道,仆少年時最神往之地有二,一是白鹿洞,二便是泰州安定書院。”
胡襄這時起身道:“督師既已至南都,距離泰州不甚遠,若得閑,還請督師撥冗一行,我胡家阖族榮幸之至。”
蘇時秀笑了笑,隻是點了點頭,并沒有說話。
接下來,他又跟陸爲寬說了幾句,最後,終于把話題拉回到公事上來。
“陸大人,離京前,陛下召見仆,令仆從兩淮鹽課中,歲撥四十萬兩,從湖廣購糧,此事你可接到六部的部咨?”
部咨是朝廷六部聯合發文,戶部主導,内閣附簽的專項政務文書,而且還經過了司禮監披紅,這麽多頂大帽子壓下,陸爲寬哪敢說個“不”字,連忙起身躬身道:“下官收到了。”
蘇時秀這時嘴唇輕抿,盯着陸爲寬的道:“本督師再加一條,從湖廣購糧也須得你鹽司轉運!”
陸爲寬聞言“啊”的一聲擡起頭來。
兩淮鹽課,一下子就被這蘇時秀拿去大半,剩下的戶部肯定盯得緊,可這蘇時秀卻讓陸爲寬将湖廣買糧這件事也承擔了,雖然這是用鹽課銀來買,但途中損耗和運費都要兩淮鹽司來付,再加上一條利益鏈的官員層層克扣,這可就不是四十萬兩的事情了,一年下來,少說還要最少增加八萬兩的開支。
陸爲寬有了部咨,當然不願意再承擔這筆費用,可他剛想說話,蘇時秀眉棱乍起,陸爲寬頓時有種股栗的沖動,剛剛想說的話全都咽進了肚子。
陳凡心中暗暗咋舌:“好大的官威。”
蘇時秀見陸爲寬蔫了,于是面色放緩,笑着對衆人道:“倭亂蜂起,仆受命南來,肩若擔千鈞。還望諸位和衷共濟!”
見堂中氣氛依然肅殺,劉讷輕咳一聲道:“汝實,你剛剛上任便去了浙江、福建,一路看過來,可發現什麽問題?”
終于談到倭亂,陳凡的注意力開始集中起來。
蘇時秀歎了口氣道:“用一句浙江漁民的土謠形容,真是【白燈照沙岸,十村九絕煙】!”
“倭寇以繳獲的福船爲旗艦,四周環伺小早船,形如百足蜈蚣,夜襲登岸時,常在桅杆上挂白燈籠三盞,故而才有此謠!”
“本官這次南下發現,這倭寇,真倭隻有三成,大抵都是倭島一個叫薩摩藩所出,其人剃月代頭,缺齒黑牙(曰本武士染鐵漿習俗)。”
“據福建總兵陳述,另外七成皆是海賊所扮假倭,這些海賊多出自閩浙沿海的漁民,上岸後頭裹紅巾,持雙刀屠戮鄉裏。”
聽到這話,劉讷憤怒的一拍茶幾道:“剃發染齒,禽獸之形!裹巾戮胞,枭獍之性!此七成假寇——非倭刀所驅,實苛政剝其皮!
非海波所誘,乃貪吏絕其路!”
“對那真倭,這種化外腥臊,當犁庭掃穴;而那些假倭自堕畜道,應永削版籍;至于那些沿海的庸碌、貪腐官員,縱寇甚于通寇,當锉骨揚灰!”
老先生很是激動,說完之後胸膛起伏不定,怒目圓睜看着蘇時秀。
蘇時秀連忙起身扶着他坐下,又勸慰了幾句,卻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陳凡歎了口氣,劉讷雖是儒學名臣,但所言太過書呆子氣,并沒有什麽實際可操作的方案提供,所以蘇時秀隻是尊重他,卻并不搭話。
反倒是劉讷下首的那名年輕人此時道:“劉老先生所言有禮,但失之于緩不濟急,當今之計,下官倒是認爲應該在沿海多設墩堡,沿海民衆十戶聯保,炊煙斷處,當以全甲連坐,這樣一來,沿海奸狡之徒也就斷了從倭的念頭。”
蘇時秀用欣賞的目光看向那年輕官員道:“文和此策正和本官心中所想一般!”
陸爲寬趁着兩人說話,小聲對陳凡道:“他就是新任淮州府知府韓輯,首輔韓鸾的侄兒。”
陳凡聞言又好奇打量了這個年輕的知府。
這時蘇時秀道:“沿海多設墩堡這條,奈何所費用頗大,若是設的密了,沒有銀子,若是設的疏了,又無甚作用,本官最近一直在爲此事煩擾。”
說到這,他突然擡頭看向陳凡和胡家兄弟:“聽劉老先生和文和說,你們幾位都在鄉中開設了武學,且編練了團練,想必你三人都是知兵之人,諸位可有教我?”
陳凡和胡家兄弟都沒有想到,蘇時秀的考驗就在這不經意間突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