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涉及計算的部分,大家可以跳過。】
陳凡說完,一臉的高深莫測,搞得胡氏兄弟也不敢開口詢問,生怕露了怯。
對面的韓輯眼睛微微眯起,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這個與衆不同的生員。
所有人都有些尴尬,此刻若是發問,就顯得自己太孤陋寡聞了,但若是不問,心裏那好奇勁兒如何開解?
好在搞理學的人死腦筋,就愛較個真,劉讷是幾人中年齡最大的,但也是最不在乎這些的,反倒是陳凡口中的《海道經》與八分算潮法引得他好奇無比。
“文瑞,這《海道經》是誰所著?我怎從未聽過?”
“還有那個什麽八分算潮法,這又是什麽?”
陳凡那句“沒興趣教你”,那純純是不屑跟傻子較勁,目的就是打擊一下胡二公子的倨傲,面對劉讷,他自然不會是剛剛那副态度。
“回老先生的話,這《海道經》是沿海船商秘傳的潮丨信書,記錄了北至遼東,南至長江口的潮汐規律。”
在場的官員聽到這全都十分茫然,聽名字,他們還以爲是官府所修,沒想到竟然是海商歸納整理的海運“手冊”。
因爲抗倭就離不開跟大海打交道,所以陳凡這段時間非常重視收集這類信息。
恰好王如海行商,跟東南沿海的大海商多有聯系,聽說陳凡爲了抗倭辦團練,他特意給陳凡找來了這《海道經》。
經過陳凡和覃士群、海鯉的研究,這海道經确實是将天文周期和潮汐量化關聯的實用手冊。
但這本書畢竟隻是私修的工具書,其中有很多的問題。
比如這裏面就有個緻命的缺陷——未計算地形對潮時的影響。
譬如杭州灣的喇叭口效應,會使得潮差倍增。
陳凡這時擡頭看向蘇時秀:“督師,制作節堂這浙閩海圖之人,必然也是參考了《海道經》,但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隻知道查了《海道經》上的大潮潮信、潮差,但并沒有實地走訪過,以至于出現雙嶼港圖載大潮高七丈這樣的錯漏。”
蘇時秀沒有說話,隻是側頭點了點,衆人隻聽旁邊的屋中傳來腳步聲匆匆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一個幕友打扮的人匆匆返回,來到節堂,在蘇時秀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蘇時秀一邊聽,一邊看着陳凡,最終他點了點頭。
待那幕友退了下去,蘇時秀剛剛斜斜倚在太師椅上的身體,此時已經坐的筆直,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笑着對陳凡道:“剛剛幕友尋了制圖之人,陳先生,确如你所言,他亦是通過《海道經》繪制了這浙閩海圖。”
劉讷和韓輯聞言,頓時眼睛一亮,韓輯看向陳凡的眼神此時微微有了些變化。
劉讷笑道:“哈哈哈,文瑞,老夫怎麽形容你這後生呢?書城腹笥、靈樞獨照,可惜你不像老夫有個大肚子,不然我可要說你那肚子裏【絕大經綸】啦!”
在場所有人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從劉讷的口中聽到他對一個人,有如此的贊許。
所有人,包括胡家兄弟心中都在暗想,不過是會一個什麽《海道經》,怎就如此吹捧于這陳凡?
難道這陳凡是劉讷家的親戚?
胡芳哂笑着低頭不語,旁門左技而已,都是海商商賈所用的小道,竟得劉讷如此誇贊,真是……呵呵。
大梁的文人士大夫,他們既瞧不起武人,也看不上商賈,所以對劉讷這句話不以爲然,也是可以想見的。
但胡家兄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可以,蘇時秀組織東南抗倭大局,陳凡的這手段卻是十分重要。
“陳先生,那八分算潮法又是何意?可能細細說與老夫聽?”蘇時秀對陳凡的重視,也從他對陳凡的稱謂中體現了出來。
陳凡剛進節堂時,礙于他是陸爲寬和劉讷所薦之人,蘇時秀稱他爲“陳秀才”。
但自從劉讷強迫他留下,問計于陳凡,他口中對陳凡的稱呼就變成了“那個誰”,待陳凡真得拿出實力後,他總算認可了陳凡,對他的稱呼也變成了“陳先生”。
陳凡根本不關心什麽“稱呼”上的問題,他對蘇時秀道:“請蘇督師賜予筆墨。”
不一會,節堂旁伺候的親兵便端來了桌案和筆墨紙硯。
陳凡提着筆道:“八分算潮法是一衆用于精準預測沿海潮汐時刻與潮高的算法,掌握了這門算法,可以直接影響海防部署、艦船航行以及将來在沿海對倭的防守和出擊。”
“想要掌握八分算潮法,要分四步:”
“其一:定基準潮時,譬如初一、十六兩日,肌醇高丨潮時在子時和午時;初八和二十三兩日是卯時和酉時。”
蘇時秀這時打斷道:“這可準确?陳先生難道找人去浙閩沿海觀察過大潮?”
陳凡微微一笑:“原理其實很簡單,并不需要找人去實地查看,隻要知道月相朔望(初一/十六)時日月引力疊加,便會形成最大潮差即可。”
衆人聽得雲裏霧裏,根本不知所雲。
但陳凡卻根本不聽,對衆人又道:“第二步就是算日期偏移量:”
随即他用筆在紙上寫下:
以天監十一年五月十八爲例:
步驟一:立基準日
“取近朔望日:五月十六日爲基,其高潮在午初三刻”(即午時三刻,今11:45)
《海道經》法:朔望日高潮必在午/子時
步驟二:算日差積刻
求日距:
“十八日距基準日,得二日之差”
乘八分率:
“日差乘潮率八分:二日 x 8分 = 十六分”
注:明代1時辰=100分,此處分指百分制單位
化時辰刻:
“十六分合爲一時六十分(因100分=1時辰),六十分即六刻”
1時辰 = 8刻
1刻 = 15分(百分制)
60分 = 60÷15 = 4刻
步驟三:加時辰定刻
“基準午初三刻,加積一時四刻(十六分=1時辰+60分=1時4刻):
午時 +1時辰 = 未時
三刻 +四刻 = 七刻(滿八刻進一時)
終得 申初三刻(未時七刻進位成申時三刻)”
步驟四:補朔望率
“五月十八乃望後三日,依律加率六十分(即四刻):
申初三刻 + 四刻 = 申時七刻(今15:45-16:00)
再因地脈增三刻(杭州灣特例),實爲酉初初刻(16:15)
寫到這,陳凡擱下筆,衆人早就好奇的離開座位來到陳凡身後。
就在衆人沉吟不語時,韓輯開口道:“陳先生,請問這算法最後得出了結果,到底有什麽用?”
陳凡歎了口氣,這就是這個時代士大夫的通病,談起聖人文章,那是天花亂墜,一旦涉及到理學,除了個别士大夫,這些人都是兩眼一抹黑。
自己已經将答案都寫在紙上了,這些人依然看不懂。
陳凡耐心解釋道:“設若倭寇乘着大潮攻打台州松門所……”
陳凡踱步來到海圖旁,指着台州沿海的一處衛所繼續道:“若倭寇是天監十一年五月十八這天來攻,我軍算準潮信,于卯時伏兵灘塗……”
蘇時秀聞言,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陳凡所言的誘敵來攻,己方伏兵灘塗,就是因爲計算了精确的大潮時間。
在退潮前誘敵登陸,潮退後,沿海的灘塗立刻就成了死亡的泥沼,到時虎蹲炮一通炸過去,再伏兵盡出……
“這就是八分算潮法的作用嗎?”蘇時秀喃喃自語道。
陳凡笑道:“這八分算潮發不僅可以用在這裏,還能用這法子算出月光最黯的時刻,順潮突襲倭船的錨地;亦可按照朔望潮差調整墩堡衛城内紅夷砲的角度……”
說到這,陳凡轉頭看向陸爲寬:“陸大人,這八分算潮法,你們鹽司最好亦要派人學了。”
陸爲寬驚訝道:“這……我鹽司學了幹嘛?”
陳凡笑道:“算準了潮時,可以在海邊設一閘,待大潮時開閘引海水入鹽田,待低潮時閉閘曬鹽,比起煮海成鹽,這曬鹽法不僅省了人工、柴薪之費,一年我預估淮中十場可多産鹽200萬斤。”
陸爲寬半張着嘴,瞪着眼睛看着陳凡,口中喃喃道:“二,二百萬斤……”
淮鹽每引400斤折銀0.8兩;其次是附加稅,倭亂時期加征的備倭銀每引0.2兩;還有運輸費用,從鹽場到鹽倉的運費每引約0.15兩。
計算下來200萬斤鹽相當于5000鹽引。正稅收入4000兩,附加稅1000兩,扣除運費750兩後淨增4250兩。
4250兩,是什麽概念?
蘇時秀要是編練一支3000人左右的新軍,啓動資金也就五千兩左右。
蘇時秀拍了拍手,剛剛那幕友再次進入節堂,蘇時秀将那張紙遞給幕友道:“找市舶司的算潮師核準十年間浙閩大潮的潮高和潮信!”
【八分算潮法】不是杜撰,此書裏絕大部分所引用的知識都是曆史真實,八分算潮法源于明代官修航海典籍《海道經》,其核心記載見于該書《潮汐秘訣篇》,後經戚繼光《紀效新書》、鄭若曾《籌海圖編》 等實戰著作完善,形成中國古代最精密的潮汐推算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