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俞敬及一般縣衙的頭頭腦腦神色緊張地看着城下。
就在迎春門外,約莫三四裏外的田壟裏,影影綽綽站了好些人。
這些人在田裏四處放火,徐述看着火光,目光凝重道:“約莫二百來人左右。隻要謹守城池,這些賊人是斷然進不了城的。”
俞敬聞言,心中松了口氣,可一旁卻有人道:“聽說上次海陵遭土寇襲擾,城中出現了不少土寇的諜探,賊人兇悍狡猾,難免有失,請俞大人多多派人在城中防間才是。”
說話之人是大宗師的閱卷幕友,一個五十多歲的緻仕知府。
提學上任,一沒有衙門,隻能暫時在各地州府縣學的試院内辦公;二是沒有下屬,平日裏提學道隻管轄着境内的州府縣學學官,但學官的情況又很特殊,閱卷工作、日常事務是不能指望他們的,故而大宗師在上任之前,會臨時招募幾名幕友,這些幕友有的是地方名儒,有的是緻仕官員。
而如今說話之人就是代表羅尚德同至城牆的閱卷幕友。
羅尚德因爲是提學道,專管學校事,他的身份是不能上城的,不然會被言官彈劾,但事關自家身家性命,沒辦法,便隻能讓這個幕友代爲上城探聽消息了。
俞敬對這幕友十分客氣:“回先生的話,縣衙已經派人去各坊知會了。”
他的話音剛落,一名快手跑了過來,慌慌張張道:“老爺,城裏裏甲都通知到了,但百姓們各有理由推脫,各坊都說組織人手需要點時間。”
陸羽在俞敬身後聽到這話頓時大怒:“上次賊寇來時,這些人也需要這麽久?”
旁邊有吏員低聲道:“上次是弘毅塾的陳先生和徐先生奔走一日有餘才湊齊了這些坊兵。”
陸羽聞言頓時語塞。
此時,城牆上衆人一時無語,有人轉身看向黑漆漆的城内,心中發毛,總覺得城裏哪哪都有賊人的内應,隻等城外賊人發動便鼓噪而起。
這時,徐家二爺徐怙歎道:“要是文瑞在就好了,他手下五百團丁,雖然剛剛操練不久,但五百人往這城上一站,賊人也斷然不敢攻城的。”
聽到這話,衆人全都用埋怨的目光看向陸羽,白駒、白米雖然是轄下,但畢竟縣治才是最爲緊要之處。
這人聽風便是雨,因爲他陸羽管轄的巡檢司周圍有了賊人,便将縣裏最重要的一支武裝派了出去,現在賊人玩了招“聲東擊西”,卻把城中所有人都置于險地之中。
陸羽此刻心中也是苦啊,因爲蕭安怡之事,他跟陳凡結怨頗深,如今他雖然想辦法,将蕭安怡送去了府城,通過韓輯的關系,讓蕭安怡得以免罪。
但陳凡借着他去湖州運糧之時,明知道蕭安怡是他的人,還将蕭安怡打爲賊寇嫌疑,這分明就是針對自己。
兩人如今在海陵縣早已勢同水火。
可他這次也隻是用了招陽謀,斷了對方的科舉前程而已,賊寇的消息都是他找來手下兩名巡檢故布疑陣罷了。
誰曾想,偏偏就這麽倒黴,賊人恰好來了海陵。
“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情?會不會是陳凡耍詐?”
陸羽越想越覺得可能,但偏偏他心中也有鬼,自然不好當着衆人的面說出心中的猜測。
就在這躁動之時,“轟”的一聲響,城内縣衙方向騰起一陣火光。
火光映射在所有人的臉上,這一張張臉上全都是灰敗蒼白。
“那是什麽方向?”俞敬緊張的雙手扒在城牆上,看着火光的方向。
“是常平倉。”
陸羽聞言,臉色頓時煞白。
在江南等朝廷賦稅重地,縣丞衙署就是設在常平倉,因爲縣丞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督辦漕糧入庫。
雖然今年還未秋收,倉裏的糧食也都因發運去了湖州,導緻現在常平倉幾乎是空的。
但常平倉可以說事關陸羽的身家性命,縣裏别的地方出事,那倒黴的是俞敬,可若是常平倉出事,府同知第一件事就是要拿縣丞下獄的。
陸羽此刻心中更加笃定,這絕對是陳凡在針對自己。
不然賊寇爲什麽哪都不燒,偏就要去燒沒什麽糧食的常平倉?
可……
他還是有苦說不出。
“快,趕快,徐先生,請你帶着家中健仆,彙同縣衙三班人手,速速彈壓城中賊寇!”
徐述點了點頭,轉頭對二弟點了點頭,徐怙立馬下城去了。
徐怙這邊剛剛下了城下,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東城外的野地裏突然“賊人”躁動了起來,喧嘩聲不絕于耳,野地的火光下,“賊人”四處奔逃。
城牆上衆人此時全都懵了,根本來不及反應到底出了什麽事。
就在衆人緊張的看着城外,心裏又擔心城内之時,卻在寂靜的夜空中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多時,馬蹄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兒,一支火把便出現在城牆下。
“俞縣尊可在城上?我是陳凡!”
“陳凡!”
“是陳先生”
衆人定睛看去,果然火把的光中,一匹神駿的烏骓馬上,坐着一個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直裰,外罩青緞比甲的昂藏少年,不是陳凡又能是誰?
馬主簿見到陳凡那英挺的身姿,老朽的身體因爲激動而顫抖着:“縣尊,縣尊,是陳文瑞,是陳文瑞呐!咱們有救了,有救了。”
剛剛那羅尚德幕友,冷峻的臉上也松弛了下來:“這麽說。海陵的團練回來了?”
俞敬嘴唇顫抖着:“回來了,回來了!”
就在這時,遠處官道上,一條“火龍”蜿蜒朝海陵行來,待到了城下,衆人卻見一群身着交領胖襖的海陵團練隊伍整肅的來到城下。
在一聲聲口令中,這些團丁發出整齊劃一的呐喊。
随即又是原地踏步的聲音傳來。
馬上的陳凡舉手握拳,那廪生沈彪的聲音傳來:“全體都有,立定!”
“踏~”
“踏~”
有節奏的兩聲踏步聲響起,團丁們整齊地隊列排布在城牆下,面對着城外野地的方向。
陳凡翻身下馬,對着城頭抱拳道:“海陵父老在上!俞縣尊在上,陳凡攜子弟兵五百,星夜趕路百裏,所幸未遲,已将城外賊人趕走,今陳凡與袍澤願橫戟宿于城下!賊寇若至,先踏盡我等殘軀,方能摸到海陵城磚!”
城牆上從縣兵、小吏始,在賊寇臨城的緊張下,在見到陳凡星夜馳援後的放松下,此時聽到陳凡的話語,所有人無不動容。
俞敬感動道:“文瑞,城外畢竟不安全,你還是帶着團丁們進城吧?”
陳凡毫不猶豫拒絕道:“大人,按照《大梁會典》,團練不得持械入城,違者以謀逆論!海陵團練是朝廷的團練,是海陵父老的團練,是大人的團練,海陵團練不能知法犯法!”
感動!
所有人都感動了。
俞敬之所以請陳凡帶兵進城,完全是出于對陳凡的信任。
但陳凡卻并沒有因爲“大功”而忘形,依然謹守本分。
這樣的兵,這樣的帶兵之人,才是城頭上一衆士大夫心中的神聖之師、威武之将呐!
那提學道的閱卷幕友感歎道:
書生持戟,在畏法而不在恃力——恰如《論語》‘君子有三畏’;
壯士守城,重護民尤重于勤王——正合《孟子》‘效死而民弗去’之義也!
“快哉快哉!昔年範文正公築堤蘇湖,尚需‘先憂後樂’以安衆議;今朝陳文瑞破賊歸來,竟守‘持械不入’而全法度!”
“真是【金戈未染淩煙墨,玉律先镌報國心】!”
“我必要呈報大宗師,這樣的儒将,才是國家科舉應該遴選的棟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