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蘇得春平日裏嚣張跋扈慣了,但那是對地位比他家低下的,他覺得可以随意拿捏的人才是這般。
遇到顧徹眉、楚王世子這般勳貴、藩王子弟,他當然知道,惹上了他們,未必能讨得好去。
所以當他離開蒹葭園時,壓根沒提王月生的事情。
“可惜啊,這王月生今晚定然是去侍奉楚王世子了!”蘇得春咂摸着嘴巴,戀戀不舍的看向身後。
今日跟着他的小厮便是當日在秦淮河上“大撒币”的那位,聽到主人這話,他哪還不知道怎麽辦?于是連忙上前兩步谄笑道:“公子,王月生那确實可惜了,但小的這還有個去處。”
蘇得春一巴掌扇在他腦袋上:“你倒是精明,什麽地方?”
“籠沙書寓!”
書寓也是青樓的一種,相比一般的青樓更加高級,聽到這話,蘇得春遲疑道:“書院那邊……似有不妥。”
小厮哂笑一聲道:“那胡芳早就被公子拿捏的死死的,咱還怕他?”
蘇得春聞言,“哈哈”大笑:“頭前帶路。”
……
掌燈時分,籠紗書寓中,蘇得春早就喝得面紅耳赤。
幾個女人或是坐在他的腿上任憑蘇得春上下其手,或是在一旁嬌笑着給他灌“皮杯兒”,好不惬意。
就在這時,書寓門外傳來馬車輪子軋在青石闆上的聲音,不一會兒院門外就嘈雜了起來。
蘇得春醉眼迷離的看着院門,随手将附近行過的龜公扯過:“誰啊?今日本公子不是包了你們書寓?你們怕不是私底下又接丨客了吧?”
那龜公道:“公子誤會了,今晚王大家在我們書寓借住。應是王大家到了。”
“王大家?王月生?”
龜公笑道:“正是,咱們籠紗的外婆原本在金陵就與王大家交好。”
蘇得春聞言頓時酒醒了少許,一把将面前的女人推開:“竟有此事?快,快帶我去見王大家。”
院門處,王月生款款走下馬車,可誰曾想她并不是一個人來的,同行的還有兩名讀書人。
蘇得春暗罵一聲,怎麽這王月生到哪都有擁趸相陪。
王月生走進院中,看到蘇得春時一愣:“蘇公子。”
蘇得春也不尴尬,笑着道:“沒想到與王大家又見面了。”
王月生掩着嘴道:“沒想到奴與蘇公子這麽有緣分。”
這時那兩名讀書人走上前來,王月生介紹道:“這兩位是蘇州府來的秀才老爺,嚴先生和孔先生。”
蘇得春撇了那兩秀才一眼,根本懶得搭理,隻拱手道:“今日在蒹葭園聽了王大家的仙音,心中意猶未盡,不知今晚蘇某能否都有幸再請王大家唱兩支曲兒。”
王月生笑道:“既然是汪先生的貴客,便也是月生的貴客,公子稍待,奴梳洗一番後便來,公子擇一處稍坐。”
待王月生走後,蘇得春得意的看着那兩蘇州府來的生員:“這兩憨貨恐怕郁悶至極,沒想到王月生竟丢下他兩,跟我你侬我侬去了。”
那兩個生員好像很少來書寓這種地方,送走了王月生後,便好奇地打量着書寓的陳設,不一會兒就被安排去了雅間,上了些酒菜果品便打發了。
不一會兒,那龜奴折回,将蘇得春帶到兩名生員的隔壁:“公子,王大家一會兒就到!”
說完,他便退了出去拉上了門。
蘇得春這裏見房間裏隻他一人了,他拉了拉衣襟,散了散酒氣,正琢磨着今晚如何得手,突然隔壁傳來剛剛那兩個生員的說話聲。
“孔兄,咱花了一百兩銀子,就把咱們安排在這吃酒,今晚到底能不能一親芳澤,你給句實話。”
這時另一個姓嚴的說道:“你以爲上廳行首是那麽好見的,就咱們那點錢,就是見一見王大家,想要一親芳澤?沒有個幾百兩,手都摸不着,勸你趁早歇了心思,今晚就在這籠紗書院找兩個姐兒算了。”
姓孔的不忿道:“那剛剛在門口,那獐頭鼠目的家夥一文錢也沒出,王大家爲何要單獨與他見面?”
蘇得春聽到這,嘿然冷笑,還說咱是獐頭鼠目,兩個不知所謂的鄉下人。
王月生爲什麽會特别待見自己?一,當然是自家的身份,二,當然是本公子的相貌。
想到林家橋王月生對他翩然一笑,蘇得春更是情難自禁,酒氣翻湧。
就在這時,隔壁那兩個憨貨又說話了。
“聽說了嗎?這次咱們南直鄉試的主考是翰林侍讀學士苗灏。”
“早就知道了,我兄長在刑部爲官,與苗灏是會試同年,相交莫逆,兄長早就寫信告訴我了。”
“哎喲,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喝酒啊,别傻坐着,這頓酒五十兩一人,貴得要死。”
一日之中,又聽到苗灏的名字,醉眼迷離的蘇得春酒頓時醒了大半。
他站起身來,蹑手蹑腳走到牆邊,這雅間是用木頭隔開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蘇得春側耳去聽,果然,不一會兒牆壁那邊兩人又說起話來。
“嚴兄,你兄長既然與苗灏是同年,那有沒有考題方面的消息傳回來?”
“這個嘛!”姓嚴的生員有些遲疑。
姓孔的秀才連忙道:“嚴兄,你我同窗,相交甚笃,可以說無話不談,眼看鄉試在即,若你有消息不告知我,那咱還是朋友否?”
“孔兄,我實在是……”
“呵呵,嚴兄,你這就不仗義了!”
聽到這,蘇得春嘴角輕扯,他是絕不相信那姓嚴的有什麽消息的。
想到自家已經給自己安排了沈應經,他心中不由更加得意。
這時,隔壁的嚴秀才道:“前段時間兄長确有信來,提及苗學士時曾言苗學士頗爲看中經濟之學,恐怕這次鄉試的考題會跟這有關。”
隔壁的蘇得春眼睛頓時瞪大,滿臉不可思議的看着牆壁。
不一會兒,隔壁又有聲音傳來:“但前日我剛剛接到兄長消息,說他跟苗學士喝酒時,苗學士說到京中現今一事,幽憤難當,并且酒後失言,說這一刻南直鄉試一定要以禮制爲題。”
姓孔的聲音響起:“京中何事?”
“今上寵信齊藩,冷落中宮,以至于中宮至今無有嫡子所出!”
“嘶,這,這能出什麽題?”
蘇得春聞言,耳朵趕緊貼在牆上,聚精會神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
隻聽對面那姓嚴的似乎躊躇了很久方才小聲說了點什麽。
蘇得春在隔壁聽得不甚清楚,還待仔細去聽,卻聽見隔壁有人進門布菜,嚴生和孔生的談話戛然而止。
蘇得春氣得差點跳腳,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收獲,因爲他分明聽見嚴生所言的開頭三個字:“天與賢!”
蘇得春眯着眼又等了半天,見隔壁的談話又轉爲風月,最終他無奈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蘇得春端着酒杯凝視着杯中的酒液,“意有所指,但又不明言,或許那兩個憨貨所言爲真呐。”【注1】
注1: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這句話表面上是讨論禅讓和世襲,但實際上卻是在強調後一句話,即雖然繼承權是由“天命”決定的,但天命也是依附于嫡庶有别的宗法正統。若天子有嫡子,則傳子不傳賢,庶子無權争位。
但這裏想要表述的意思十分隐晦,很适合苗灏這種人在鄉試上借着考題兜售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