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閱卷的工作其實在第一場考完後便開始了。
受卷官将收上來的試卷蓋印銜名于卷面,由外簾的彌封官彌封好後,即刻送往謄錄所用朱筆謄錄。
試卷謄錄好後,便交給對讀所,對讀所中,由歲考、科考中考中四、五等的生員充當對讀生,将墨卷和朱卷對讀核對,沒有人從中動手腳,之後将朱卷和墨卷分開,朱卷送提調堂挂批,由監臨挨包蓋印,若幹卷子包爲一包,若幹包分爲一批,陸續裝箱送往簾内各房閱評。
原來的墨卷則存放在外簾,等三場考試紅卷已定,放許調取墨卷于至公堂對比寫号。
在這個時間裏,主考苗灏需要按照自己拟定的題目,同考生一樣寫出七篇程文,這七篇程文就相當于範文,等朱卷進入各房後,同考官會按照苗灏的範文給卷子評等。
各房同考官又叫房官,房官分得一部分卷子後便會回房閱評。
房官中意的卷子,會用青色墨筆加圈加點,并且加以說明這文章到底好在哪裏。
等這種卷子集齊五六份後,便會送到副主考那,這就叫做“薦卷”。
薦卷又叫“出房”,即卷子出了房,要往主考那送了。
若副主考覺得這卷子也很不錯,那就會在房官評語的上方加批一個“取”字,再送主考。
主考閱後若還是中意,又會在副主考的“取”字上面批一個“中”字。
那若是某考生第一場卷子已薦,那第二場、第三場的試卷則直接出房。
若第二場、第三場的卷子考得水平高,但七道經義沒有被推薦的,也可以加批,連同補薦。
但顯然第一種情況就是基本被取中了。
而第二種情況則是在錄取不足,搜遺時,方有可能被搜出來補錄進去。
看到這,一定會有人覺得,這些主考、副主考、房官好辛苦,之前早早被鎖在貢院,半個月見不到家人,考生解放了,他們還得閱卷,又是半個月出不了貢院。
嘿嘿,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這幫人潇灑着呢。
鄉試考官入簾後,按照朝廷規制,每日都要好酒好菜供應着。
這年月可沒有上班時間不能喝酒的規定,基本入簾後,自主考以下,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那些房官平日裏都是教官出生,官卑俸薄,将苜蓿飯吃得腸子都吃青了。
好不容易有一個大魚大肉、大吃大喝的機會,他們這些人怎肯放過。
大梁定制,士子各習一經,《易》、《詩》、《禮》、《春秋》、《書》,分房較士。
易經分得五房,《詩》五房、《書》二房、《禮》一房、《春秋》一房。
每一房都有一人主之,謂之本房座師。
這一科《詩》房也就是一共五名座師,其中《詩》三房的座師,乃是南直甯國府教谕,名叫項毓。
項毓這個人雖然隻是個學官,但在士林文名赫赫,與八股一道鑽研頗深,是海内首屈一指的八股文高手。
士林對他的評價是,其“文名大噪,殘膏勝馥,沾溉遍于海内”。
應該說這個人當房座師閱卷,水平那是綽綽有餘。
但他這個人向來名士派頭。
入簾後,因爲他的名氣,總裁、副總裁官都對他很客氣。
他也是個不知收斂的,每日裏喝得醉醺醺。
但好在房内其他幾個甯國府各縣的教官還算是負責,幾日以來都沒有出現過什麽錯漏。
不過前幾日項毓連連吃了入簾宴、上馬宴、内簾官會茶宴、祭魁星宴,撤棘宴,整日裏醉醺醺的,房裏的事情都叫各縣考官擔待了去。
今日恰逢五日的祭考神宴,是一月中僅有的五場大宴之一,菜色頗豐,酒也是專門從常州府拉來的好酒,項毓不好意思好處全都占了,便說中午讓衆人去吃酒,他來閱卷。
等衆人走後, 項毓因爲連日吃酒,整個人頭昏腦漲,洗了把臉清醒了片刻才拉了卷子過來看。
卷子展開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項毓頭又疼了。
勉強看了幾份後,酒蟲便又重新被勾起。
他起身朝房外看去,果然見至公堂那邊觥籌交錯,歡笑聲不斷傳來。
項毓隻覺得口幹舌燥,恨不能過去再喝幾杯。
可奈何朝廷規制,朱卷入了房,除了晚上鎖門之外,房中都要有人。
項毓難受的拉了拉領頭,沒奈何又重新坐了下來打開一份卷子。
财者,天地生生之機;道者,聖王經緯之權。
蓋财非私殖可聚,必循大道而後豐。
隻看了這幾句,項毓嗤笑一聲,直接将這卷子卷好扔進一旁黜落的籃子裏。
“這等卷子也能參加鄉試?這幾科鄉試的生員質量愈發不堪了。”
他重又拿了份卷子出來,展開一看,
嘗觀三代之隆,府庫充而民不困者,非巧術之能也。
“狗屁不通,毫無文采可言。”
項毓再次将這可憐人的卷子扔了去。
他長長的打了個哈欠,宿醉後的腦袋嗡嗡作響,頭疼欲裂。
喝了一口茶水後,他依然困倦無比。
待又拿起一份卷子時,看到那卷子上的字還不錯,他總算來了點精神。
“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也!”
“嗯?”項毓看到這破題,頓時更精神了。
他勉強坐直了身體,繼續往下讀去:“蓋務本節用,生财之道也。果能此道矣,國孰與不足乎?”
當他看到“務本節用”這四個字時,頓時曬然一笑:“我看這考生破題頗爲精彩,沒想到承題卻依舊老生常談,開源節流誰人不知?但光靠開源節流便想足國用,實在是沒甚新鮮之處。”
他拿着卷子不再去看,直接卷起再次仍在了籃子裏。
待那邊宴席結束,一衆房官面酣耳熱回到房中之時,項毓已經倒在椅中酣然入夢了。
同時,在《春秋》房中,來自蘇州府的教官徐文雷也展開了一份卷子:“王者足國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
看到這破題,徐文雷驚喜道:“終于有一破題振聾發聩了!”
再往下看,徐文雷歎了口氣:“理雖順,奈何文辭繁贅!”
想了想,他最終還是用青筆在卷子上畫了個圈,并且寫上:“理順詞繁,破題甚妙。”的評語,最後将這卷子放在薦卷那一疊中。
數了數,已經湊齊了五篇,他招了招手,一名文吏匆忙走了過來:“大人!”
“去,将這五篇送去副總裁官那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