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炮響之後,貢院至公堂内一片歡聲笑語,終于到了這一科鄉試的最高潮、最歡樂的時間了。
差役們早早搬了丈長的公案放在至公堂前,苗灏在一衆人等的邀請下來到案前坐下,羅尚德、周三近、顧敞以及一衆房官人等按職份分列左右。
“請總裁拆彌封咯!”書役們齊聲吼道。
在衆目睽睽之下,苗灏鄭重接過一份卷子,拆掉彌封後念道:“弘文四年南直隸鄉試第七名……松江府青浦縣生員——葉鳳靈! ”
他的話音剛落,隻見遠處一名頭插紅花,幫閑打扮的人“哧溜”一下鑽了出來跪在苗灏面前。
苗灏知道,這是早已買通書役,專門從事報喜行業的“報子”。
這些人老早花了重金買轉書役,到填榜的時候,拆出一名來,就透出一個信去。
這邊苗灏報完,一旁的羅尚德在杏榜第七名的位置填上——第七名,松江府青浦縣 葉鳳靈這幾個字。
待羅尚德填完,那報子磕頭道:“謝老爺們賞,第七名松江府葉鳳靈老爺謝老爺們取中。”
說罷報子站起身來,轉頭飛奔出去。
爲何如此急切?
因爲這跟院試的報子又不同,他們一人買通一個名額,中舉的這個人家裏所有人都由他來通知,早一天出發,他便能多通知一些考生的親朋,别小看這一天,能多賺幾貫錢,這些人一年的着落就看這幾天的馬程了。
貢院外,所有人聽到炮響都激動了起來,紛紛勾着腦袋看向院門處,不一會兒,隻見剛剛那報子急匆匆走了出來,在儀門處接了同伴遞來的馬缰,翻身上馬後一家馬腹,一邊朝甬道奔去,一邊大聲喊道:“鄉試第七名是松江府葉鳳靈老爺得了!”
“鄉試第七名是松江府葉鳳靈老爺得了!”
隻幾聲,那聲音就淹沒在馬蹄聲中了。
松江府葉鳳靈,這可是第七名呐,人群感歎、豔羨、叽叽喳喳,環顧四周想要找到這個幸運兒。
可惜也不知道那葉鳳靈是不是被堵在外面了,大家找了半天,喊了半天,這一科鄉試第七名也沒尋到。
陳凡兄弟兩、老鄭、沈彪,包括那屎号馬大爺,甚至不遠處的蘇得春,此時全都緊張地看着門内。
這一刻,就連陳凡都不能控制自己,隻想着那院子裏沖出來的第二名報子,報到的是自己的名字。
過了片刻,果然,第二名報子沖了出來:“恭喜蘇州府昆山縣盛鍾老爺,今科鄉試第八名連捷!”
“啊!七八兩名竟然都是蘇松人。”
“蘇松兩地士子也太厲害了。”
“那地方那麽有錢,讀書人又不用營生,當然讀書厲害!”
……
連續兩個舉人名額出來,考生們的心此刻猶如被一隻大手緊緊抓着。
偏寫榜不單純是錄個名字,還要各色人等确認、留檔,所以這個過程是十分慢的。
節奏一慢下來,那就太煎熬了。
顧徹眉此刻已經安排好了儀門前廣場的秩序回到了剛剛的那棚子裏。
他看着陳凡,隻見這人抿着嘴,皺眉看着儀門裏,明明很緊張,卻時不時轉過頭跟周圍幾個人笑着說話,言語裏還帶了些安慰。
顧徹眉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蘇得春,那蘇得春此時脖子伸的老長,像隻剛被抓上岸的老鼈,算了,不想污了眼睛。
接下來又出了九、十兩名。
第九名是一位來自廬州府的士子,第十名來自徐州府。
“第十一名!”一名報子從貢院匆匆走了出來,“第十一名,揚州府高郵州 鄭應昌鄭老爺連捷。”
鄭應昌聽到這話,笑着對陳凡道:“哎喲,還是我們高郵州的,叫什麽來着?”
陳凡看傻子一樣:“老鄭,你中了,十一名!”
“啊?”鄭應昌茫然的看着陳凡。
沈彪激動道:“鄭夫子,你中了,這科鄉試第十一名!”
陳軒也上前拱手,可他腰還沒彎下去,鄭應昌一翻白眼,嗝……直接暈了。
“卧槽!”陳凡吓得粗口都爆了,趕緊将老鄭擡到棚子下面,顧徹眉一臉嫌棄道:“十一名就激動成這樣。有出息也不大!”
這時,鄭應昌突然醒了,沖着顧徹眉哈哈狂笑:“我中了,我中了,我鄉試第十一名!”
話剛說完,又眼睛一花,暈倒在沈彪懷裏。
剛剛老鄭這一咋,把顧徹眉吓了一跳,見這沒出息的又倒下了,嫌棄的揮了揮手:“來兩個人,把他帶去醫館,太興奮了,又中了暑,塗點藥便好。”
不遠處的蘇得春看到這一幕,嫉妒的眼睛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陳家兄弟兩的朋友,竟然中了鄉試第十一名,好在不是陳凡、陳軒二人中的,不然他要嘔血。
蘇得春旁邊的胡芳看到這一幕,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鄭應昌是怎麽回事?
那是他找人安排,想在府試弄一下子陳凡的,誰知道自己反被這鄭應昌擺了一道,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後這鄭應昌找到了長期飯票,直接在弘毅塾教書了,聽人說,此人水平很不錯,頗得陳凡信任。
如今這鄭應昌高中鄉試第十一名,轉眼間,姓鄭的就跟自己這舉人平起平坐了。
可惜,蘇得春、胡芳更氣的還在後面,等到了快晌午的時候,陳軒高中鄉試第四十八名,成績雖然沒有老鄭好,但也足以把蘇得春、胡芳兩人氣夠嗆。
尤其是蘇得春,他是知道自家老爹找了苗灏的。
聽苗灏的那意思,取錄自己肯定沒問題,但想名次靠前就别想了。
五經魁、解元什麽的雖然要等到最後,但就目前來看,自己的成績甚至還沒有被自己揍一頓的陳軒高,想想他便憋屈不已。
四人同時出來的,如今兩人高中了,陳凡和沈彪兩人也有些急了。
陳軒上前安慰道:“不要着急,我們慢慢等消息。”
說罷,拍了拍陳凡的肩膀:“大哥陪着你看榜。”
陳凡笑着點了點頭,對于中舉,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沒問題的,至于五經魁,甚至解元,他覺得自己可能性不大,畢竟四千多名考生,任何一點機緣巧合,自己就可能名次被刷到後面去了。
顧徹眉此時走了過來,看了看陳凡,跟着他并肩看向儀門内:“考得這麽差?前五十名都沒有?這一科你有把握沒有?”
“呃,應該,備不住,或許,可能沒問題吧?”
“你不會是個銀樣镴槍頭吧?”
“噗!”陳凡差點一口血噴出,侮辱誰呢?我很猛的好不好!
到了下午,即将傍晚的時候,沈彪的名字終于出現了。
“第一百三十八名,淮州府海陵縣沈彪老爺,高中南直隸鄉試第一百三十八名連捷咯!”
聽到自己的名字終于出現了,沈彪嘿然而笑,轉瞬,他收了笑容,有點擔心的看向陳凡。
“文瑞……”
陳凡勉強笑了笑,拍了拍沈彪的肩膀:“恭喜恭喜!”
沈彪壓住心頭的高興,抿着嘴對陳凡道:“還有十二人,文瑞,你肯定能中。”
陳軒歎了口氣:“文瑞,别擔心,就算這一科不成,下一科你也是必中的!”
兩人不約而同,全都沒有朝陳凡能中五經魁的方向去想。
這倒不是他們不相信陳凡的能力,隻不過這實在是太虛無缥缈了,能中五經魁的人,那已經不是祖墳冒青煙了,概率實在太小。
這時屎号馬大爺哭喪個臉道:“諸位年少,還有将來,我,我這一科,唉~~~~~”
說完,老馬花白的胡須激動的顫抖起來,眼淚“唰”的流了下來。
蘇得春看到這一幕,早已沒心情關注陳凡等人了,他惡狠狠的對胡芳低聲道:“這苗灏好不當人,竟然敢把我的名次壓得如此靠後。”
胡芳同樣小聲道:“能中就行,又不是會試,二甲靠前還能進翰林院。”
就在這時,剛剛廣武衛的那名軍官走了過來,在顧徹眉面前停下:“小姐,要不要給您治備點飯菜?”
“吃什麽吃?都站飽了,哪有胃口!”說到這,别看顧徹眉嘴上不饒人,可心到底還是軟了:“給那幾人弄點吃的來!真是……無能,連我都考不過!”
靠,小妞,你特麽這麽說,我怎麽有點“無能丈夫”的羞愧感了?
什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