擢第未爲貴,賀親方始榮!
中舉之後第一件事,陳凡亦不能免俗,當然是要回溱潼老家。
因爲鄭應昌從半路便告辭先回了高郵州,故而陳凡走水路經過海陵時,隻悄悄去了一趟弘毅塾,請海公幫忙照顧幾日塾内之事,并且将馬九疇暫時安頓在塾内,便又重新上船朝東而行。
他倒不是中了舉,便不把弘毅塾放心上了,實在是若是自己在海陵漏了行迹,想都不用想,接下來便是鋪天蓋地的應酬。
而且他若是出現,也是讓海陵縣俞敬等人犯難,縣裏應該早就收到消息了,自己身爲解元,人家肯定是針對賀禮有安排的,自己貿然前去,實在不好。
這次回弘毅塾,孩子們倒是有了很大的變化。
以前看到他嘻嘻哈哈的小家夥們,看着自己的眼神明顯變得拘謹了起來。
這點陳凡也很無奈,舉人,尤其是解元,這種名頭和光環,不管是讀沒讀過書的,都知道這代表着什麽。
其實陳凡對于自己身份的改變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但到了家中之後,他還是被吓了一跳。
下了船後,他跟堂哥陳軒告别,各自回家。
當他剛到家門口,往日清淨的小院中擠擠攘攘的站滿了人,就連門外都有無數陌生男女伸着脖子,朝院内擠去。
陳凡不知道什麽情況,于是湊近一男子身邊道:“這位兄台,你們這是幹什麽?”
那男子撇了一眼陳凡,一臉嫌棄道:“就你這醜摸樣也來解元公府裏自賣爲奴?”
陳凡聞言愕然道:“這,這些人都是來自賣爲奴的?”
那男子驕傲道:“那不然呢?”
說完他看了看陳凡,用試探的口吻道:“你不會是解元公家裏的親戚吧?”
陳凡笑着搖了搖頭。
那男子頓時松了口氣,用責備的語氣道:“看熱鬧去一邊去。”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哄鬧了起來。
“盧大娘子回來了!”
陳凡愕然轉頭,就看見不遠處的一輛驢車上,大嫂盧氏坐在車旁,車上堆滿了采買的食材。
一陣子不見,大嫂好像徹底變了個人,以前一年到頭穿在身上的藍色粗布襦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換了緞面的,頭發上也抹了香油,臉上用了脂粉,整個人精氣神大變,好似成了财主家的女眷。
看着圍攏過來的人群,盧氏臉上浮現出一絲享受,似乎又有一絲不耐:“我說你們都圍着我幹嘛?我婆婆都說了,賣身入府的事情,一切要等我家二叔回來再說,你們在門口夾纏了這些日子,煩也不煩?”
有人連忙跪在驢車旁磕頭道:“大娘子,我家是帶地投獻,家裏好十幾畝上好水田,都在河邊;家中老小身體都好着呢,老的能幹活,小的能伺候大娘子,您行行好,便收了我家吧!”
還有人道:“大娘子,我家女兒年方二八,摸樣兒俊着呢,情願給解元公做妾,不要銀子,隻要讓我一家人爲奴伺候府上便成。”
盧氏許是早就聽夠了這些訴求,揮了揮手道:“别跟我說,要投我家也須得等二叔回來再說,快點讓路,快點讓開路,今日如臯縣的縣太爺來我家做客,沒空跟你們費這些口舌。”
說完,他對着車夫一揮手,那車夫立馬下了車,牽着驢便排開人群往裏面走去。
盧氏坐在車上,下巴微微昂起,好似打了勝仗回朝的将軍顧盼自雄。
就在她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突然看見人群中,一個身着月白袍子,拐着一個青布包袱的熟臉站在人群中正朝她笑。
盧氏看到這張臉,頓時被吓了的一聲叫,慌裏慌張從驢車上跳了下來沖到這人身邊:“二叔?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
堂屋中,母親劉氏看到兒子回來,激動地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兒唉,我這是幾輩子輪回修來的福分,我的二小唉!”
母親一邊撫着兒子的胳膊,一邊仰望着愈發高壯的陳凡,眼睛裏閃爍着淚花。
一旁的盧氏拿着手絹不斷擦拭眼角:“娘,咱嫁過來第一次看見二叔,那時候便知道二叔将來是要做官的!”
剛剛還一臉激動的劉氏聽到這話,轉頭就瞪了兒媳婦一眼:“偏就你嘴巧,好話都讓你說了。”
一旁的大哥陳休尴尬的搓着手:“二弟,辛苦了!”
陳凡朝大哥微微一笑:“爹呢?”
“下地了,我也是剛回來灌幾瓢水,一會兒還要過去。”
陳凡點了點頭道:“大哥,你先别去,讓大嫂把水送去,你先叫上武哥和餘哥,将這些人全都勸走。”
聽到這,不僅大嫂盧氏長大了嘴巴,就連劉氏和陳休也露出了不解的目光。
陳休:“二弟,這些可都是來投獻的!”
陳凡點了點頭:“我知道。”
盧氏急了:“二叔,這些人可都帶着地契,最遠的有從徐州府趕過來的!就這麽叫人家走了……”
陳凡當然知道,生員隻要一中式當了舉人,立刻便身價百倍,衣食無憂。
有的是人送錢送房送田,甚至送女人,送奴仆。
更有的是人自動投獻,願當仆從小妾。
奇怪嗎?
賣了自己,還要給主家帶來厚禮。
不奇怪,相比投獻後這些人免除的徭役,和一系列陳凡這個頭銜給他們帶來的便利而言,這些禮物都是小兒科。
但陳凡很不喜歡這種豪橫恣肆,魚肉小民的行爲。
他想要賺錢,有的是辦法,但辦法決不會是靠趴在國家朝廷和百姓的身體上靠着吸血自肥賺錢。
家中三個人,兩個女人還想不通的時候,大哥陳休這時卻點了點頭道:“便按着二弟的意思來,大哥馬上将這些人請走。”
陳凡點了點頭:“若有貧弱者,大哥,給他們點幹糧!”
“知道了!”陳休一邊揮手一邊朝外走去。
這邊陳凡正坐着歇腳的功夫,就看見外面的人群漸漸散了去。
有的人猶自不肯走,但估計是大哥他們态度堅決,最後也隻能一步三回頭離開了。
餘寶珊和武徽二人跟着陳休終于進了院子。
兩人站在院中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不敢進門。
陳凡笑着迎了出去:“武哥,餘哥!”
二人聞言拘謹的縮了縮穿草鞋的腳:“二,陳老爺……”
陳凡上前哈哈大笑,一把将二人攬住:“什麽陳老爺?咱們三家還有那生份勁兒?”
餘寶珊和武徽被這麽一攬,那熟悉的親切感頓時回來了。
武徽撓了撓頭:“鄉裏都說你是什麽文曲星下凡,搞得我倆……嘿嘿。”
陳凡假意嚴肅道:“武哥,一,文曲星那是狀元,我就是個解元,二,狀元難道就沒兄弟了?咱三家,那關系可比兄弟還親近呐!”
武徽聞言頓時高興了起來:“嘿!寶珊,我就說二小是個念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