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考中解元的消息傳到溱潼後,一個不起眼的江淮小鎮上頓時熱鬧了起來,各地來的馬車堵滿了鄉間的小道,甚至陳家村中的道路都被轎子擠滿了。
隻要能跟陳家扯上點關系的人都在往溱潼趕。
“常州府同知揚大人賀解元公連登高榜……”黃員外家的秀才管家臨時被請來陳家做了“迎賓”,接到楊廷選送來的禮單後高聲唱道:
“前元【龜趺承露】硯一方
紫毫玉鬥筆一支
常州天甯寺鎮寺之寶金粟山藏經紙十張
青麟髓墨一錠
鎏金魁星點鬥像一尊
蘇繡雲雁補子青羅解元袍一領
……
陳家堂屋中,俞敬聽着外面的唱禮聲笑道:“楊同知這禮物是用心了的,别的不說,就這金粟山藏經紙,聽說是大中祥符年間的遺藏,一張紙在讀書人心中便抵萬金啦!”
陳凡苦笑着搖頭:“聽到這些禮單,我心中實在是忐忑難安,不知将來又如何報償大家的心意。”
以俞敬和陳凡的關系,自然不是一般的舉人和縣令的關系,他并沒有糾結陳凡的自稱,笑着道:“你弘毅塾新蓋的塾堂快要完工了,将來必然是要招徕新學童的,這些人家誰沒有子侄親朋,到時候求到你這時,你給開個方便之門便是了。”
陳凡點了點頭,前日弘毅塾增擴的工程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再過兩日便要上梁,這些天來溱潼的賓客,很多人都在打聽這件事。
俞敬這時開口道:“文瑞剛中解元,将來作何打算?”
陳凡以爲他問得是科場之事,于是回道:“當然要應會試!”
“我問的是弘毅塾!”
陳凡最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因爲自己科舉的原因,導緻這段時間以來,在弘毅塾的教學工作中缺位了不少。
馬上他就要面臨着進京趕考會試,弘毅塾接下來到底要怎麽發展?
放棄弘毅塾?
不說自己身負的系統,就說弘毅塾那一幫孩子,他也舍不得丢下他們。
斟酌片刻後陳凡認真道:“隻要我在塾中一日,我便會将自己會的傾囊相授!如果實在不行,官場與我而言,并不是抱負所在。”
俞敬聞言搖了搖頭道:“昔孟子有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今日困守鄉塾,不過澤被數十童子,豈若程伊川掌國子監而正天下學脈?什麽叫弘毅?——此方爲真弘毅!”
陳凡聽到這,愕然看向俞敬。
“《禮記》‘建國君民,教學爲先’?昔胡文定(胡瑗)立蘇湖教法,終成太學三舍法——無進士及第金章,何來改制權柄?”
說到這,俞敬自己也不禁感歎了起來:
燭火暖寒窗,終遜朝陽化雪功
要令冰心薦軒轅,且踏金銮第一峰啊,文瑞!
【燭火暖寒窗,終遜朝陽化雪功】,陳凡口中默默吟誦這句小偈,心中激蕩不已,俞敬的話,讓他想到了另一個時空中的張江陵,張居正昔著《帝鑒圖說》時,不過是荊州寒士!
所著所寫,爲人嗤笑爲“屠龍計”。
但後來其人入閣,頒布《提學敕谕》,自此,天下社學,《孝經》成了必修科目。
大丈夫行于天地間,當效張江陵之功。
但弘毅塾的學童……
薛甲秀、周良弼、陳學禮……,一張張面孔在自己的腦海中閃過。
“家長将孩子送到弘毅塾,就是對我的信任,若不能将孩子們教好,卻一門心思想着做官,這……豈不是愧對那麽多信任我的人?”
一時之間,選擇讓陳凡兩難起來。
俞敬似乎早就猜到陳凡會有今日的難處,他笑着對陳凡道:“文瑞,你放不下那些孩子,但豈不聞【桃李遍京華】故事?”
陳凡詫異道:“何爲【桃李遍京華】?”
“昔年英宗時,湛若水掌國子監事,其人攜嶺南弟子三十人赴任,京師新泉書院冠絕中國。”
陳凡瞪大了眼睛,還能這麽搞?
一遍做官,一邊教學。
俞敬看到他驚訝的樣子,于是笑道:“但這麽做要有個前提!”
陳凡誠心請教。
“那就是你要負清貴之職。”
陳凡恍然大悟,若是自己考得不好,最終考了個二甲三甲,二甲在京城六部觀政,你一個六部實習生,還在外面教學生,那叫圖惹人笑。
考中三甲,被派往哪個犄角旮旯擔任縣令,學生們就未必願意跟着你背井離鄉了。
但自己若是能考得好,考中二甲前列,甚至三鼎甲留在翰林院成爲翰林,那翰林本來就是文化官員,又很清閑,且前程遠大,學生家長們當然願意自己的孩子有個翰林院的老師。
也就是說,到時候自己也可以抽一批學生跟着自己上京,一邊上班,一邊教學。
“到時文瑞真成了翰林,也可以在京師辦個書院,在京師辦書院,又能教授學生,還能養望,一舉兩得。”
陳凡聽到這是真心動了,可他還有個顧慮:“那海陵這……”
俞敬笑道:“這就是我跟你說這件事的原因呐!文瑞,海陵縣的弘毅塾一定要保留!”
“可以聘請名師接任山長一職爲學童開蒙,若天資聰穎之輩,可送入京師由你親自教導。”
這不就是跟另一個時空,國内三年,國外兩年的那種合作辦學差不多嘛。
也不對,這更像朝廷的官學體系,書院設在海陵,進階的書院“國子監”在京師,選拔優秀學生進弘毅塾京師分塾學習後參加科舉。
老俞難怪這麽熱心。
甭管在哪學,都是弘毅塾的學生,将來這些學生考出了成績,考出了風采,因爲弘毅塾根本在海陵,這些學生的成績最後都是他的政績。
人老俞笨嘛?
聰明着呢。
就在這時,大哥在外面朝他招了招手,神秘兮兮的樣子。
陳凡告了聲罪走了出去。
陳休小聲道:“二弟,三叔那邊送了禮來,賀你考中解元。”
“三叔?哪個三叔?”陳凡這話說完,立刻想了起來,三叔陳決?他一個水匪頭子,離開家這麽多年不通音訊了,怎麽還往他家送禮來了。
“人呢?”
“丢下東西就走了。”
“去看看!”
陳休打開東廂蠶房的門,映入陳凡眼簾一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