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奕面對陳凡的詢問,低頭看着腳尖沒有開口。
“想家了?我聽鄭副判說,你父親在家鄉耕種?是不是很久沒有回家了?我叫人送你回去看看父母可好?”面對不開口的孩子,陳凡隻能用自己的想法來揣度。
“我娘很早的時候就沒了,我爹,在我來塾堂前,也走了。”
陳凡看着眼前的孩子,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麽,他沒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家夥,父母竟然已經全都故去了。
估計鄭汝靜對這個侄子也不重視,隻出于親戚的義務,花了五兩銀子将他打發到了海陵,這個沒有一個熟人的地方。
勸道一個失去至親的孩子忘掉悲痛是不可能的,陳凡沉吟了片刻對鄭奕道:“《禮》有雲,居喪之禮,毀瘠不形,視聽不衰。你父母也不願意看到你爲了他們形銷骨立。小弈,你知道夫子說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鄭奕點了點頭,依然沒有擡頭。
果然,口頭勸解的效果不佳,陳凡也沒有強求一下子就解決問題,事實上很多教育方面的事情,都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的。
陳凡溫言道:“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吧,有什麽事可以随時來找夫子!”
……
鄭奕走出了書房,并沒有回塾堂,回住處時經過後院,正好看見剛剛在夫子書房,自薦爲典簽的老人坐在後院石桌旁下棋。
弘毅塾後院的石桌上是刻了棋盤的,新的山門還在收尾,馬九疇這個典簽沒有去處,便隻能在這打發時間。
鄭奕和馬九疇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一個專注了自己跟自己對弈,一個用好奇的目光觀察着棋局。
這時候的圍棋,主流已經是十九路,但民間仍有十七路,行棋的規範也與另一個時空中的現代圍棋區别很大,首先講究的是白先黑後,另外“無氣提子”跟現代圍棋一樣,但允許“塊子自盡”,也就是“死子可棄”。
“打劫”方面則需隔一手提回,這有個專業術語叫“隔河争”
鄭奕看了一會兒,幹脆坐在馬九疇的對面,雙手撐着小腦袋盯着棋盤越看越是入神。
馬九疇自弈,是用《玉石藏機》的棋譜,擺“長生劫”自娛而已,不一會兒,棋局便到了尾聲。
見棋已下完,鄭奕擡起頭道:“你可以教我下棋嗎?”
馬九疇看了看他,搖頭道:“弈棋爲雜科小道,老夫這一輩子就是因爲喜愛下棋,耽誤了不少研習經義的時間,導緻皓首不能登桂榜,空耗歲月,你小小年紀,還是要把心思全都用在鑽研經義之上,你有個陳夫子這樣的好老師,不要浪費了機緣。”
鄭奕被他拒絕,也不吵鬧,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棋局後便起身離開了。
來到宿舍後,他倒在床上,想了想今天發生的事情。
“居喪之禮,毀瘠不形,視聽不衰。”鄭奕口中輕輕念着陳凡剛剛勸慰他的話語,腦中卻忍不住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場景。
那日父親下田澆水,後來是被鄉人擡着回來了。
回來時父親臉上已經發黑,小腿上腫脹青紫了一大片,其中還有兩個黑色的血洞,一看便知是被毒蛇咬傷。
後來村裏的大夫來了,在傷口上割了個小口子放了毒血,又開了幾服藥讓他煎服給父親喝下。
可是藥并沒有什麽效果,隻拖了兩日,父親的傷勢越來越重,轉眼就進入了彌留之際。
想到父親在床上痛苦的樣子,神情一直都很淡漠的鄭奕,眼中不知什麽時候有了淚水。
那日父親快不行了,回光返照之際叫人将他喊到床邊。
“鄭奕,你是一個普通的孩子,父親也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我不像你二叔,沒有能力給你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你想要過那樣的日子,将來就要你自己去争取了。”
說到這,父親喘了幾口氣:
“讀書是你的武器,人可以白手起家,但不能手無寸鐵。”
“沒有一帆風順的人生,如果你不想一輩子吃苦,就得下決心吃一陣子的苦。”
“我死後,凡事不要想着靠你二叔,要靠自己,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除了父母,其他人沒有義務一直對你好。”
想到這,鄭奕早已淚眼朦胧,從喉嚨裏擠出“父親”兩個字來,聲音輕的隻有自己能聽見。
“不要羨慕别人,每個人出身不同。真正的競争不是和别人比,而是和昨日的自己比。”
“親人的緣分隻有一次,這輩子不管你和我親不親近,我們都不會再見,小弈,這輩子父親很抱歉,一切都隻能靠你自己了。”
“嗚嗚……”情緒猶如開了閘的洪水,傾洩而下,鄭奕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用被子捂着臉,放聲大哭。
就在這時,也不知道是不是情緒激動,導緻了他瘦弱的身體忍不住抽搐了起來。
剛一抽搐,鄭奕掙紮着掀開被子,想要用手去拿床頭牆上的包袱。
可這次抽搐的十分厲害,他根本沒有力氣爬過去。
這麽短的距離猶如天塹一般。
恰好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宿舍的門被人從外打開。
二丫捧着一個瓦罐站在門口,驚訝地看着這一幕。
半晌之後,陳凡坐在鄭奕的床邊,看着他吸服了一袋紅色粉末狀的散劑,抽搐的身體漸漸平靜了下來。
海鯉拿過剩餘的藥劑,展開紙,用手捏了一點粉末搓了搓,然後放在鼻尖聞了聞:“有硫磺、雄黃和朱砂。”
陳凡聽到這吓了一跳,這是什麽藥?竟然用了這麽多礦物類藥品。
他連忙叫人去請正德堂的老神仙王照。
王老神醫來了之後,給鄭奕把了脈,又叫鄭奕伸出舌頭看了看,接着掀開眼皮。
最後他拿過那小紙袋聞了聞。
陳凡見他皺眉,于是小心翼翼開口問道:“王神醫,這小家夥到底怎麽了?這藥是怎麽回事?”
王照撫須道:“解元公,這小童得了一種罕見的【寒髓症】。這種病是打娘胎裏帶出來的,發作時身體如墜冰窟,痛徹骨髓。”
“而這藥是由朱砂、硫磺、雄黃、陽起石粉等制成,藥性燥烈霸道,能暫時驅散寒意,但極易成瘾,長期吸服會損傷神志,消耗元氣,且藥效會逐漸減弱,需要不斷加大劑量才能控制病情。”
陳凡愕然,這什麽藥?這不是“DU品”嘛?
“那,有沒有别的辦法治療這個問題?”海鯉沉聲道。
王照撫須看着安靜睡去的鄭奕,緩緩開口:“此子舌如覆雪,是寒毒凝滞之象,尺脈如遊絲,這是腎陽将絕。”
“治是可以治的,不過耗費極多,且治療的時間很長,解元公,你要不要先通知他家人……”王照猶豫道。
陳凡搖了搖頭:“老神醫還是先開方子吧。”
王照點了點頭:“每日亥時三刻灸「髓會」懸鍾穴,冬至日灸「氣海」,日複一複,一年可以拔去寒毒。”
聽到這解毒方法,陳凡和海鯉等人詫異道:“這也不複雜啊?爲什麽之前的郎中會用這麽霸道的藥?”
王照搖了搖頭:“雖然不複雜,但醫者所耗精力頗多,可能……可能是這孩子的家人怕靡費過甚,所以用了這最簡單的,治标不治本的毒方。”
聽到這話,陳凡想起那日鄭汝靜聽到弘毅塾每年隻需五兩的時候,那松了一口氣的樣子,他頓時明白過來,估計這是鄭汝靜怕花錢,更怕麻煩,所以……
海鯉又請教道:“那這孩子體内金毒又怎麽解呢?”
王照苦笑道:“這更加麻煩,張介賓的《景嶽全書》中說,要解金毒,需晨服八味地黃丸引火歸元,午灸關元穴,每日要飲羊乳,赤陽散毒可日減一分,吃飯要食《朱雀粥》,晚上睡覺前用升麻、綠豆衣煮湯熏蒸後再生食雞子清三枚。”
衆人聞言心中一緊,這麽說來,鄭奕原本的問題解決并不算太難,隻要持之以恒針灸便可,沒想到庸醫開的藥産生的金毒反而十分麻煩。
“對了,這赤陽散不能一下子便斷掉,需要日漸減少用量!”王照補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