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有人會奇怪,陳凡剛剛那句話有什麽問題?爲什麽徽山先生會很難堪?
明明就是附和徽山先生描寫圌山,贊美圌山景色而已。
其實陳凡剛剛那句話的前兩句“雲山蒼蒼,江水泱泱”是引自範仲淹的《嚴先生祠堂記》。
全句是“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這句話本是範仲淹贊頌東漢隐士嚴光(嚴子陵)的品格高潔。
但陳凡卻故意丢掉了後兩句,隻留下前面的“雲山蒼蒼,江水泱泱”。
範仲淹是用“山水永恒”比喻嚴光的品德流芳千古,成爲士人的人格标杆。
南宋之後,這句話已經成爲評價人物德行的标準範式。
比如朱熹就曾經用這句話贊譽過周敦頤。
可到了陳凡這,隻截取了雲山江水的壯麗景象,隐去了後半句對“先生之風”的贊美,表面上陳凡是在附和對方,對圌山風景的褒揚。
但實則卻在暗諷對方雖然身處山水形勝之地,卻無嚴光淡泊名利的真士人風骨。
蒼蒼和泱泱的宏大,與徽山先生見面就嘲諷别人的渺小行徑,立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哈哈哈……”洪升突然大笑,指着陳凡道:“寅之,我就說這解元公口舌了得,當日在弘毅塾開講禮那天,人家可是舌丨戰群儒,一人應付那許多老頭子,不落下風。“群儒啊!”
說到這,他又轉頭對徽山先生道:“宗元,服氣沒有?就文瑞這種急智,說他被朱衣人點頭,老夫是信的!”
“再說了,苗灏是什麽人?他眼看着就要被升爲翰林院掌院,正是愛惜羽毛的時候,如何會在鄉試這種大事上使小動作?你啊,就莫要再試探文瑞了。”
徽山先生聞言,隻是笑了笑,卻并沒有對陳凡道歉性質的說幾句,而是徑直轉過頭去,背着手看向大江,顯然還是被陳凡剛剛的暗諷氣得不輕。
陳凡心中冷笑,也不再看他,笑着跟洪升二人重新見禮。
且又介紹起他帶來的幾個學童。
當洪升看到馬九疇時,竟然還有點印象:“文瑞,你參加雅集,怎麽還把書院典簽帶來了?”
馬九疇聞言,臉頓時紅了,嗫嚅道:“洪先生,我,我也是夫子的學生。”
這下子就連塗敬都傻了,陳文瑞年未滿十八,竟然收了個半截身子入土的學生,而且還是書院的典簽,這……
陳凡爲了避免馬九疇尴尬,于是便道:“塾中少有善弈之人,馬典簽于此道鑽研日久,故而帶他來一會東南手談大家。”
兩人聽到這話方才放下心中疑惑。
塗敬更是覺得弘毅塾成日才一年,估計塾中人才積累淺薄,沒奈何,爲了參加詩棋雅集,故而臨時拉了這老典簽湊數而已。
想通此節,衆人也就不再管他,反倒是将目光轉向王北辰與黃韬身上。
“今日有景,文瑞,不如讓你這兩位弟子也各自吟詩一首?”
聽到這話,背着身,耳朵卻一直留在衆人身間的徽山先生,身形動了動。
顯然,這次詩詞雅集,他也帶了相應的人才前來。
陳凡轉身看向二人:“既然是長者所邀,你二人不可推辭。便各自作得一首來。”
二人同時躬身道:“是。”
黃韬先來:
危塔傾雲锢古今,梵牆明滅霧深淺。
一鍾撞破潤州雨,萬舸潛吞海國陰。
僧履苔痕迷魏晉,江聲嶽色蕩胸襟。
忽聞絕頂疏鍾響,始覺浮生是客心。
“好!”塗敬首先喝彩。
說實話,這個名叫黃韬的小童,這首詩作得一般。
但在這年紀,能嚴格依照平水韻創作,且詩格頗類宋詩格調,這已經很難得了。
最後“始覺浮生是客心”雖有爲賦新詞強說愁的意思,但能在這年紀,寫出如此“滌蕩胸襟”的詩來,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
塗敬道:“你叫黃韬是吧?”
黃韬躬身道:“會先生話,正是黃韬。”
塗敬吩咐一旁的知客:“一會兒,你去庫房拿一套文房四寶來送于此人!”
弘毅塾衆人聞言全都喜形于色,這詩棋雅集還沒開始,黃韬便幫弘毅塾先聲奪人!
一旁的徽山先生背影又動了動,顯然也被黃韬的詩才打動了。
洪升笑道:“你呢,叫王北辰?你可吟得?”
剛剛衆人歡喜時,弘毅塾衆人隻有他王北辰面色肅然,聽到這話,王北辰躬身道:“回先生的話,我也有了!”
洪升笑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你且念來。”
王北辰正色吟道:
孤塔斜擎未羨春,朱衣豈是點頭人?
江聲夜洗泥沙淨,雲氣朝分日月新。
自有風雷藏筆底,何須犬吠認衣巾。
圌峰若問真顔色,萬古青蒼不染塵。
一首詩念完,這次不僅洪升等三人怔在原地,就連陳凡也愕然看向王北辰。
卻見王北辰突然跪倒在濕滑的地上,對陳凡道:“有人侮辱夫子,學生實在忍不住,請夫子責罰。”
孤塔斜擎未羨春,朱衣豈是點頭人?
王北辰見陳凡剛剛被徽山先生暗諷,心中氣不過,立馬用詩回怼了來。
這首聯,用【孤塔斜擎】呼應報恩塔斜而不倒,暗喻陳凡雖遭非議但風骨自立。
【朱衣豈是點頭人】直接反擊,用反問否定功名靠運氣的指控。
颔聯中,【江聲洗泥沙】暗指時間會證明清白;【雲氣分日月】用了雙關,既寫山頂雲霧遮日的實景,又諷徽山先生見識不明如蔽日陰雲。
到了頸聯,王北辰的詩突然鋒芒畢露,【風雷藏筆底】是彰顯陳凡真實才學,對比【】犬吠認衣巾】,此典出自《晉書·陸機傳》“黃耳藏書”,諷刺對方嘤嘤犬吠隻識衣衫。
最後尾聯升華,王北辰用圌山【萬古青蒼】的亘古澄明,對比對方言辭的【塵濁】,人品高低立判。
更爲難得的是,王北辰依然用黃韬剛剛的平水韻,可以想見,這是聽完黃韬的詩後,胸中積郁,不得不抒,随便找了個現成的韻腳,立刻便回怼了去。
其詩之鋒快,其維護師長心意之堅定,讓人動容。
徽山先生終于裝不下去了,“哼”的一聲,揮了袖子,甩手走了。
“宗元!”塗敬喊了一聲。
一旁的洪升拉了拉他:“随他去吧!”
随即轉頭對王北辰道:“詩做的好,寅之,也賞給這小家夥一份文房四寶吧。”
塗敬苦笑兩聲,搖了搖頭對那知客道:“洪山長說話了,立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