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于東山之上,此時的府衙門外已經燃起了無數火把,将整個府衙周圍照得燈火通明。
府衙内,高進急得在大堂内轉着圈,他的身後的海水朝日圖上挂着“清慎勤”的大字牌匾。
一衆府衙吏目站在兩邊,目光随着高進的移動而移動,隻不過每個人此時都早已饑腸辘辘,肚子打起鼓來。
架閣庫典吏忍不住拱手道:“大人,這麽等下去不是辦法啊?要不還是……請俞先生出去跟他們談談?”
他本想讓知府親自開門跟陳凡等人協商,但想了想還是别觸這個黴頭了,于是臨時改口,請知府的幕友出去。
幕友聽到這話,差點想伸手把對方的腦袋擰下來,開什麽玩笑,剛剛那十幾杆火铳頂着他腦門的時候,他尿都差點滴下來。
“皇甫淓到底怎麽回事?”高進不管那典吏的話,皺眉道,“算時間,騎着快馬,他應該已經通知了白百戶了,現在早就在去震澤的路上,可白應球人呢?”
幕友湊近小聲道:“大,大人,那皇甫淓會不會不管我們,自己溜了?”
高進的眼睛突然瞪圓,一拍大腿,悔不當初道:“這狗東西,定然是自己溜了,平日裏從沒這麽好說話,今日卻稍稍一勸便出門去了,他定然是怕了,自己先溜了。”
一聽這話,大堂頓時炸開了鍋。
“大人,這麽等下去可不是辦法啊!”
“是啊大人,要不你出面跟對方談一談,你是朝廷命官,他陳凡就是十個膽子,也不敢動大人一根汗毛啊!”
“大人,要不你先放我們出去,我們出去後幫你再去一趟白百戶那邊?”
“大人!”
“大人……”
聽着七嘴八舌的聲音,高進的腦袋都要炸了,他豈能不知,這些人說得好聽,一旦将他們放出去,肯定一個個溜得沒影,才不會管他死活。
再說了,陳凡會放這些人走嗎?
就在衆人快要鬧将起來的時候,突然門子跌跌爬爬跑了進來:“大,大人,皇甫大人回來了!”
聽到這話,高進頓時一喜:“子循回來了?哎呀,我就說他不是那種人嘛!”
“他是不是把白應球帶來了?白應球帶了多少兵來?”
門子這時擡起頭來,神色有點古怪道:“白百戶沒來,不過……,不過……”
幕友氣得想要殺人:“有屁快放。”
門子道:“皇甫大人帶了陸山長和松江府不少鄉紳、緻仕官員一齊來了。”
高進聞言愣在原地,陸樹聲來了?
可他的幕友腦子轉得确實快,一瞬間便驚道:“大人!”
高進這時候也反應了過來,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見皇甫淓等人一面時,府衙的大門突然被人敲響。
門環的扣門的聲音,“咄咄”聲讓高進心慌。
“高知府在嗎?小人是陸府管家陸山,我家老爺說,由他擔保,知府大人絕無一絲危險!”
高進聞言臉色更加陰沉了。
此時的他最怕什麽?
最怕的就是這件事讓松江府的士紳、在籍官員出面。
雖然他明白,這些人待在府中也肯定聽說了這件事。
但隻要他們不出面,事情就還沒到敗壞的餘地。
可一旦這些人出面了,将來無論他怎麽轉圜,也必然在朝廷上落得個不好的名聲。
這些人還不知道怎麽編排他呢?
“馭下無方,激變團練?”
“勾結上官,威福自專?”
“畏縮不前,有辱官體?”
這其中,他尤其不想看見的就是陸樹聲這個人。
此人雖然已經緻仕,但在朝廷上親朋故交頗多,這些年又因爲西林書院的緣故,在士林上名氣也很大。
若他出面,自己的事情無疑即将被擺在了台面上,八張嘴也分說不清了。
此時的他進退維谷,拒絕見這些士紳,那可能會被這些人聯合起來,請人代奏朝廷,給出他們當地士紳的“公論”。
可若是閉門不納,别說在場的吏員們要翻臉,而他最後也會落得個“無能”的名聲,一輩子都沒了希望,還會淪爲官場笑柄,累及子孫。
可形勢不等人,就在他還在思考取舍的時候,吏員們已經不幹了。
“大人!陸尚書德高望重,由他保證,定然無憂!”
“是啊,陸尚書到了!咱們還怕那些丘八?”
“大人,開門吧!”
“是啊!”
……
府衙外,陸樹聲和一衆鄉紳看着不遠處猙獰的城隍塑像,随即又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輕人身上。
“陳解元,沖動了!”陸樹聲搖了搖頭。
陳凡躬身一禮:“國初衛所,軍屯自給、不累百姓。而今我團練代官府駐守客地,自用銀兩高價購糧,此非背離祖制?凡等寒衣薄甲守土,反遭刁難,敢問陸公——這‘沖動’二字,該落在誰身?”
陸樹聲歎了口氣:“我聽聞你要赴考明年會試,這節骨眼上,你就不怕?”
“怕!”陳凡斬釘截鐵道,“不過,在下怕的是城隍爺陰陽司察,學生明明知道貪官污吏所在,卻任他枉法人間!到時候入了陰司,實在愧對本心。”
陸樹聲知道這時候說這些已經爲時已晚,于是點了點頭道:“這高進作得确實過分了些。老夫今日前來,也僅能讓他給你個交代,但别的……,我一緻仕官員,實在幫不了許多了。”
陳凡退後一步,躬身一揖到地:“這樣已經很感激陸老大人了,學生和海陵、興化兩縣團丁感激不盡。”
陸樹聲歎了一口氣道:“應該是老夫代松江百姓感謝陳解元你們呐!”
就在衆人以爲,這件事即将萌生解決的希望之時,突然有個聲音道:“陸老大人,我以爲還是先叫海陵、興化兩縣團練撤了方才顯得有誠意些。”
衆人轉頭看向說話那人,陳凡道:“還未請教?”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杜朝聘,字?3?2夫,家父杜憲,現任翰林院侍講學士、太子洗馬!”
這時,一旁的覃士群湊了過來小聲道:“杜家在松江、蘇州、嘉興有五千多畝水田,是松江最大的糧商。”
一句話,陳凡立馬聽懂了覃士群的意思,合着這杜家就是跟高進合夥賺銀子的糧商呗?
陳凡微微一笑:“人,不能撤!”
杜朝聘也笑了,轉身對陸樹聲道:“老大人,你看,陳解元這是沒有商量的餘地啊。”
就在陸樹聲斟酌着應該如何說話時,卻見緊閉的府衙大門突然“吱呀呀”發出牙酸的聲音。
不一會兒,灰頭土臉的高進從裏面蹒跚着走了出來。
杜朝聘見狀,張口小聲罵道:“酒囊飯袋!廢物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