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濡目瞪口呆的看着陳凡,心說“遭了”,看起來挺沉穩一人,怎麽說出來的話突然就不靠譜了呢?
這話是能随便說的嗎?
這天下千年,估計也隻有新安那位才有資格說出這種話吧?
張溪、周如砥等人搖頭歎息,紛紛垂睑,感覺今天陳凡這個人毀了。
“哈哈哈哈!”這時,二椅子大聲笑得“花枝亂顫”,“好!陳文瑞,之前我覺得你就是個巧言鑽營之輩,現在我倒對你這個人有所改觀了,最起碼,你是條漢子。”
明明挺豪邁的話,到了馬書林的嘴裏卻跟撒嬌似得。
可若是真當他是撒嬌,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隻見他臉色一變,掐着蘭花指道:“誰先來試試這位陳解元的深淺!可不要跟人家客氣。”
“在下先來!”這時有人站了出來拱手道:“鄙人祝詠,湖廣衡州衛,湖廣鄉試第六十九名。請教陳解元!”
陳凡伸出手道:“請!”
祝詠道:“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
祝詠繼續道:“請陳解元接着将這句話補全。”
衆人聞言大嘩。
這祝詠什麽意思?
還當這是唐朝帖經呢?
隻要會背四書五經就行?
陳凡要是回答不出這種問題來,那簡直贻笑大方了。
面對衆人的質疑,祝詠卻抄着手,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似乎胸有成竹,根本不在乎别人評說。
陳凡卻在這時突然微笑道:“祝兄果然厲害,出的題設了個小陷阱,這是等我在下往裏跳啊。”
隻見陳凡負手,一邊踱步一邊背誦道:“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爲孝乎?”
背完後,陳凡對祝詠道:“祝兄,有酒食先生馔的【食】字,不知在下可曾背錯?”
祝詠深躬一禮:“沒有。”
原來,在【有酒食先生馔】這句話中,食并不是發(shi),而是發“嗣”音。
衆人聽完後更是不以爲然。
沒錯,他們之中經常會将“食”字讀錯,但這有怎樣?連朱注上都說了,食,飯也。
換個讀音罷了,又不影響我考科舉。
這時,祝詠又問:“敢問陳解元,爲何此處要發嗣音?”
陳凡道“嗣爲古音,古人讀【食】爲【嗣】,此處堅持要讀古音,并非刻意泥古。”
“聖人之言【酒食】,乃是強調有酒也有食物,但【食】這個字,又可以作爲動字(動詞的意思,但古代是沒有動詞這個語法概念的,根據清代《馬氏文通》載:凡字之言行爲者,皆動字也。),若是不發古音,很有可能讓人誤會,将這句話理解錯誤。”
陳凡的講解還沒有結束:“程子曰:告懿子,告衆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憂之事。子遊能養而或失于敬,子夏能直義而或少溫潤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與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孟懿子問孝,孔子回答“無違”,即不要違背禮節。程子認爲,這是告訴所有人,盡孝首先要遵循禮制,符合普遍的道德要求。
孟武伯問孝,孔子回答“父母唯其疾之憂”。程子指出,孟武伯可能行爲放蕩,常讓父母擔憂,因此孔子提醒他要體諒父母的憂慮,約束自己的行爲。
子遊問孝,孔子回答“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别乎?”程子認爲,子遊雖然能贍養父母,但可能缺乏尊敬之心,因此孔子強調孝不僅僅是物質供養,更重要的是内心的敬意。
下面就輪到這句經典的主角子夏了。
子夏問孝,孔子回答“色難”。程子指出,子夏雖然能理解孝道的道理,但在侍奉父母時可能态度不夠溫和,因此孔子強調和顔悅色的重要性。
程子最後總結,孔子根據不同弟子的資質和缺點,因材施教,給予針對性的教導,因此回答各不相同。
說白了,就是孔子在給衆人講“孝順”這件事時,會根據每個人不同的情況分别給出建議,也就是“因材施教”,個性化指導。
這裏的程子,指的是“伊川先生”程頤。
說實話,雖然一直大梁将二程和朱熹放在一起,總說“程朱理學”。
但科舉的标準答案其實是朱熹的傳注。
所以士大夫在對比程頤和朱熹時,肯定大家更重視朱熹,很多人都是做官後,對學術研究有興趣,才會拾起來讀的。
像陳凡這種,一下子用程頤的話,将上下文全都解釋得通通透透,這可以說是“變态”了。
就衆人一片抽氣聲中,陳凡又一伸手:“請!”
祝詠點了點頭道:“我再請教!子曰,禮失而求諸野,在《微子》中可有實例?”
“禮失而求諸野”其實就是大家常說的“禮崩樂壞”的意思。
《微子》是《論語》中的一篇。
祝詠的意思就是讓陳凡,在《微子》一篇裏,尋找孔子所說“禮崩樂壞”的案例。
這道題看起來又是送分題,《微子》一篇才多少字,在場的都不是睜眼瞎和蒙童,一下子就想了出來。
但現在大家再也不敢嘲笑祝詠了,因爲大家都回過味來,這小子問得問題裏都埋着坑呢,若是直接開口,說不定就要掉進坑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陳凡。
陳凡微微一笑:“祝兄又要詐我。”
“大師摯适齊,亞飯幹适楚,三飯缭适蔡,四飯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漢,少師陽、擊磬襄入于海。”
念完後,陳凡道:“祝兄,我這【大】字念得可準?”
春秋時,魯國作爲周禮保存最完整的諸侯國,樂官們集體出走,就是從側面反映出那個時期禮樂制度的崩壞。
畢竟專業人才全都流失了嘛。
那麽“大師”、“亞飯”、“三飯”、“四飯”、“鼓”、“播”、“少師”、“擊磬”都是什麽呢?
“大師”是周代樂官之首,掌管着國家祭祀、宴飨等禮樂活動。
“亞~四飯”是按照宴席等級劃分的樂官,什麽等級的宴席,就派出相應等級的樂師。
而“鼓”、“擊磬”很好理解,“播”則是負責鼗(小鼓)的樂工。
“少師”則是負責編鍾的樂官。
(這段話實在拗口,所以專門解釋一下)
那麽祝詠的問題,坑在哪裏呢?
還是讀音問題。
準确的說,這段話的第一個字就是天坑。
“大”字不讀大,而是讀“泰”。
可陳凡在剛剛誦讀的時候仍然讀“dà”,這又是爲什麽呢?
衆人沒有異議,因爲大家全都讀“dà”,但大家不懂不代表陳凡不懂。
你祝詠挖坑,不代表我陳凡往下跳。
看着祝詠一直微笑的表情,陳凡也笑了:“祝兄,你是不是等着我将【大】字讀成【泰】字呢?”
祝詠聞言,臉色頓時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