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一通過場走完,葉宏心中松了一口氣。
不過補遺的事情還不着急。
須得等到對号之後,看一共錄取了多少人方才知道要搜多少遺卷。
副主考和房官們都是人精,當然知道這裏面的貓膩,但這幾乎已經成爲不能說的秘密,故而也沒有人提出質疑和反對。
唐胄神色更是如常,他已有過主持會試的經曆,隻要不是現在天塌了,那他都不會在意。
一封封薦巻被他看完,或是批“中”,或是黜落。
到這裏速度就很快了,唐胄作爲主考,不可能一張張、一題題全都過一遍,大抵就是看看考語,然後略讀一二,最後看一看編定的名次即可。
去取既定,現在要做的就是先将所取中的卷子,用卷子上的号碼編定名次,這一步已經好了。
這個名次也還是要一式三份留下記錄,,一份主考自備,其餘送提調官河監試官留檔。
這時,唐胄的目光突然定在一份卷子上,隻見那卷子的房官考語是:“恪遵傳注,敷衍書理,不求華彩,但求平淡以自明題旨!”
嚴格遵守朱熹等大儒的經傳注解,細緻闡發經書中的道理,不追求辭藻華麗,隻求用平實嚴謹的語言清晰闡明題目要義!
“評價還挺高!”
再看房官,竟然是葉宏?
看到這,唐胄來了興趣,随意翻了一章,卻是第四題——《儀封人請見----一章》
這題出自《論語》,是一道很簡單的題目,但越是簡單,越是考驗考生的水平。
唐胄目光掃向破題:“封人未見聖而思之切,既見聖而歎之深。”
再看承題:“夫天不喪道,二三子可無患矣,封人信之以天,所以一見而有木铎之歎也。”
原文記載儀封人(儀地的邊防官)請求見孔子,見面後感歎道:“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爲木铎。”意思是天下混亂已久,上天将讓孔子像木铎(古代宣布政令的鈴铛)一樣傳播正道。
那這破題什麽意思呢?
儀封人沒有見到聖人(孔子)時,思念十分急切;見到聖人後,感歎非常深刻。
承題的意思是:“天不會讓道統喪失,諸位就不必擔憂了,儀封人相信天意,所以一見到孔子就有“木铎”的感歎。”
“這破題!”說實話,唐胄不喜歡這種平庸的開頭,但這開頭又直觀的可愛。
這裏抓住了儀封人見到聖人後的心理變化,從憂心忡忡,到渴望見到聖人,再到最後見到聖人發出了發自内心的感歎。
這種心理的漸進過程,一個破題交代的直白又淺顯,最重要的是該說的,能說的全都包含在内。
水平确實很高。
再看考生姓名,祝詠。
“不認識!”不過文章确實可以,他随手提起筆來,在上面寫了個“中”字,然後丢到一旁。
又看了幾份,唐胄起來走了走,跟副主考簡單說了幾句話後便又重新坐了下來。
剛拿起卷子,翻開最後一頁,他眼前一亮。
“是他!”
隻見那卷尾的考語,第一行寫道:
武英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唐批:神機鼓舞,着紙欲飛,按之題分,卻絲毫不紊,豈非絕作?
翻到第一章,果然,正是那日被他列爲程文的文章。
他目光刷的一下移到文章的錄名處。
南直隸淮州府海陵縣舉人 陳凡……
唐胄看到這,腦袋“轟”的一下。
怎麽可能是他?
爲什麽是他?
憑什麽是他?
陳凡這個人,唐胄是了解過的。
他陳凡作的文章,唐胄也是看過的。
文采極好,擅用骈俪,古文也是極好的。
但唐胄從來沒有見過對方不遵照八股格式,将文章分爲上下兩截!
偏偏就……
唐胄的臉色在看到陳凡的名字時,“刷”的一下就沉了下來。
想到那日司禮監代宮裏打得招呼。
自己這評語,自己那“神機鼓舞,着紙欲飛,按之題分,卻絲毫不紊,豈非絕作”的評語,在離開貢院,進入禮部後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很難想象鄭德恩和宮裏那位,看到自己這考語的時候心裏會怎麽想?
合着我事先打了招呼,你不僅不聽招呼,反而跟我對着幹是吧?
越是慌張,唐胄這種人就越會調整情緒。
很快,他陰沉的臉便重新恢複雲淡風輕的表情。
每逢大事有靜氣,這是他給自己的官場箴言。
誰知唐胄翻開下一頁時,眼睛又是一黑。
《我愛其禮》
聖人之心,惟知有禮而已。
他記得這篇,是四房的同考官,來自司經局洗馬的推薦,翻到最後,果然看見他的評語:“無奇谲之态,無藻蒉之色,無柔曼之容。”
什麽鬼東西?
什麽鬼東西?
這是一個人寫得文章嗎?
沒錯,你陳凡這篇文章我也看過,但看文風,這能是一個人所寫?
唐胄不信邪,繼續往後翻。
誰知看到這一題時,他差點暈厥過去。
這是什麽?
這是什麽?
“先王遊觀爲民,而民詠之也。 ”
“甚矣,先王之慮民周也。遊觀補助而皆頌之,真夏後氏之風哉! ”
再看葉宏的評語:“精理明辯,一字不浮,自然渾成,全文一氣灌注。”
這一刻他又想到自己對這篇文章的評語:“爲文潇灑,講究韻緻,講究辭藻、善用機法,講求工巧,圓潤秀逸,神韻清麗,你推薦的這卷子,主人必然中二甲前十!”
唐胄的臉這次是徹底黑了。
接下來怎麽辦?
這陳凡,每一篇都是不一樣的文風,每一篇的結構都有差異,每一個字的練字都有考究。
你想抓他小辮子,想暗箱操作,怎麽暗箱?怎麽操作?
你唐胄親自選出來的程文作者,最後被你黜落了,這是什麽?
這是天大的笑話啊。
到這會兒,唐胄終于沒了之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整個人焦躁不安。
恰在這時,葉宏來到唐胄面前道:“總裁官,可發現了那卷子?”
唐胄沒好氣的擡了擡眼道:“你自己看吧!”
葉宏拿起卷子,面色随即也跟着古怪起來。
可片刻之後,他的臉上又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輕松。
“總裁,既然他才華若斯,又蒙您青眼,不如……”
“什麽青眼?什麽青眼!”唐胄很是激動,說話的聲音也不由大了幾分。
一旁的葉宏無語地看了看他:“汗流浃背了吧?當初誇的最狠的是你,現在慌的很兇的也是你,破防了啊!”